母亲是个农民
一辈子都生活在乡下
土地是她的命根子
她离不开土地
离不开群山环抱的小山村

在小山村里，她来来回回走了五十多年
田间地头，沟沟洼洼，角角落落
布满了她数不清的脚印
却始终没有走出小山村

小山村的田地、山林都记得她
庄稼、棉花、水稻、小麦……
都熟悉她的身影，甚至气息
见证了她年轻时的倩影
中年的劳顿，晚年的老态龙钟
她不断创造着它们
它们也给她以殷勤的回报

父亲去世那年
妹妹、妹夫想让她换个环境
劝她出去走一走，看一看
好减轻她失去父亲的悲伤
年已古稀的母亲
经不住劝说
终于走出了小山村
第一次进城
来到四百公里外的江苏常州
在妹妹、妹夫打工的地方
过一段轻松、自由的时光

母亲住在简陋的出租屋里
带着年幼的孙女
早晨挎着竹篮去集市上买菜
回来做饭、洗衣，忙家务
就像回到她二十岁时刚嫁到小山村成家创业的旧时光
她一刻不得闲，每天忙忙碌碌
不知疲倦，不知劳累
就像在乡下时一样

妹夫在城里做装修工
妹妹在工厂做缝纫工
从早到晚，妹妹坐在缝纫机前，低着头
一心一意轧着编织袋
有时，也轧雨衣
轧好的编织袋、雨衣在她身旁堆成了小山
她每天都累得腰酸背痛
却不愿意休息
争分夺秒地拼命工作
为的是多挣一分辛苦钱

那天，母亲去了妹妹的工厂
目睹了妹妹辛苦劳作的情景
她无不痛心，后来她多次对我说
“你妹妹挣钱挣得多辛苦啊！
 我都不忍心伸手向她要钱花了。”

母亲在常州只呆了两个月
就病倒了
她不适应那里的环境
没有人能听懂她的安徽乡下口音
妹妹、妹夫不得不又把她送回了家中

母亲一辈子都生活在乡下
仅有这一次进城
她当了一回城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