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许穿街的风，挑着绢灯蹭过骑楼的趟栊栅
灯影在三进三间的廊柱上晃了晃
也允许梅雨季的雨，洇透竹筛里的荔枝红——
像居廉案头的没骨画，胭脂顺着青石板的纹漫
竹筛就搁在趟栊门的栅上，水珠坠成
凉茶铺铜壶里滚沸的韵

允许木棉在三月炸开焰朵，扑簌簌
落满粤剧戏服的水袖摆。戏班的阿姐正晾衣
晾杆挑着水袖，在天井的蓝天下晃成高胡的弦
也允许芭蕉在秋深，把最后一叠绿
轻轻铺进石湾陶公仔的笑纹里
陶公仔蹲在案上，釉色映着白云山的雾
雾里飘来陈添记鱼皮的香

允许粤剧的水袖，在高胡的弦上打了个颤
如扬琴的余音，绕着骑楼的女儿墙转了转
墙根的吊扇吱呀转，吹起卖鸡公榄的哨声
允许未写完的信，在酸枝抽屉敷着时光的茶渍
旁边卧着端砚，狼毫斜倚如西关小姐的鬓簪
墨痕淡成越秀山的岚，岚里藏着五层楼的钟响

允许珠江改道时，洲渚在潮里踟蹰如醒狮的马步
鼓点歇处，潮声漫过沙湾飘色的彩台
台上的"色仔"衣袂轻扬，像刚从陈家祠的砖雕里走下来
也允许它最终奔涌成弦——
把礁石磨成仕女鬓边的珠，温软得
像仁信双皮奶的甜，抿一口，舌尖都泛着光

时间是砂铫里的老火汤，咕嘟着
慢炖裂帛的裂罅，也煨出新摘的黄皮蜜
顺境里的笑，是茶楼早茶的虾饺腾着热气
像高剑父的点染，浓淡都合着晨光的拍子
邻桌阿伯正读报，字里夹着粤曲的调子
逆境里的息，是瓦罐凉茶里的陈皮，舒展如
石湾窑的釉，经火愈见温润。老板添了把炭火
苦香漫过骑楼的骑廊，与木棉花落的声缠

不必追流云掠过五层楼的飞檐
檐角的铁马叮咚，说尽越秀山的过往
不必拆陈家祠砖雕里的花鸟，藏着年轮的谎
砖缝里还嵌着光绪年的雨痕
此刻的呼吸，贴着泮塘菱角叶的脉络
叶上的露，滚成桨声灯影里的珠江月
此刻的影子，吻着光孝寺的月光
月光漫过六榕塔的铃，铃音落进素胎瓷的盏

身心在同一缕骑楼风里相拥
风里有高胡的尾音，有卖榄人哨声的脆
有木棉花砸在麻石上的轻响——
响成"得就得，唔得就返顺德"的坦荡
便是对百年光阴，最妥帖的安放

轻舟已过羚羊峡
帆落处，珠江正漾着月，像素胎瓷里盛的清辉
你看那株勒杜鹃，爬满镬耳山墙的脊
墙下的花市灯笼，还亮着去年的暖
它既熬过台风天的骤雨，也等过龙舟水的漫
最终把花串开成
居廉没骨画里未干的笔意——
不勾轮廓，却把岭南的春，开得扎扎实实
自自在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