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的星火
　　在您眼底烧成半截铅笔
　　九岁丧父，您就学会
　　用橡皮擦修改命运的草稿
　　六十六岁突然合上的病历本
　　摊开一页被月光浸透的诊断书
　　至今夹着那年未融化的冰

      在您离开的第十个清明
　　雨丝开始刺绣时间的灰烬
　　风水先生择定的日子
　　正在黄历上褪色
　　母亲将晒干的黄豆
　　排成您离去的农历
　　最末一粒，始终不肯
　　滚向立春的刻度
　　我翻开往昔的相册
　　总有沙粒硌疼目光

　　父亲，您将以另一种语法归来——
　　骸骨在缄默中完成对泥土的阐释
　　我们练习直视这种嬗变：
　　从温热的血肉语法
　　到矿物般的静默修辞
　　棺木里织物拓印着身体的疆域
　　却在虚空中勾勒缺席的轮廓
　　那件我亲手挑选的棉麻睡衣
　　如今空荡地盛满时间的形状

　　拾骨人掀开织物的地质层
　　水分在骨隙间留下时光的沉积
　　嶙峋的是您肩胛里未化的雪
　　弯曲的是您脊背上凝固的河流
　　我们破译骸骨的象形文字
　　肩胛是未融的冬之碑铭
　　脊椎是干涸的河床化石
　　两枚青玉仍镇守颈骨的遗址
　　像未熄灭的符咒
　　持续抵抗时间的腐殖
　　
　　当火纸拂过骨质断面
　　哑光的鎏金渐渐苏醒
　　而在陶瓮的幽暗里
　　您正将骨骼重组为
　　等待解封的密码
　　
　　金骨深藏，是山峦的根系
　　您把自己种进风里——
　　从此每片新叶的颤动
　　都是您用树汁写就的遗嘱
　　纸灰飞起时，整座山轻轻蹲下
　　我们抬头—— 整片天空都是
　　您俯身的剪影

　　您留下的姓氏在墓碑背面
　　长出新枝。我们轮流蹲下
　　把耳朵贴紧碑基
　　潮湿的碑基渗出雨声
　　地脉深处，年轮正转动
　　那是风，在复述您的密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