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樱散尽时

我坐在檐下整理春的遗物：
浅绯色花瓣飘落成褪色的胭脂，
木匣里车票与干枯的玫瑰相叠。
那个攀折春枝的少年，
消失在月台飘摇的雨帘里。

你总说花期太短。
我抱回整棵盆栽在阳台上，
用竹筒接晨露灌溉，
直到暴雨在夤夜摧折花枝。
某些生命原是不能豢养的，
殷勤不过是给注定消亡的事物，
徒增悲壮的注脚。

晨雾未散的街角咖啡馆，
银杏叶旋进拿铁的深秋。
你总把方糖堆成小塔，
说这是给生活搭建的巴别塔。
如今糖罐倾颓的脆响惊醒：
甜蜜的废墟堆得再高，
终究经不起轻轻一碰。

翻出那件驼色大衣，
右襟留着修补的针脚。
去年初雪你跑来，
冰晶在围巾上结着，
鎏金胸针别上瞬间，
布料撕裂的轻响如烙印。
此刻抚过细密的针脚，
原来愈合后的疤痕，
比完整更让人安心。

梅雨季来时我搬离了，
能望见你阳台的公寓。
普鲁斯特的书中簌簌落下，
紫藤干花夹成的时光标本。
雨水在窗上蜿蜒成河，
巷口你的伞影晕染成莫奈笔触。
搬家工人踩碎水洼里的倒影，
割舍某种习惯，
像撕去不痛的创可贴，
仅需瞬间的勇气。

深冬植物园暖房内，
并蒂莲一朵萎谢一朵盛开。
守园老人说根系纠缠太深，
分离难免伤筋动骨。
这让我想起阁楼里，
尘封的双人望远镜，
铜绿斑驳的镜筒中，
是否锁着那年共望的星河？
此刻霜花在玻璃上生长，
将往事冻结成晶莹的浮雕。

暮色中老邮筒锈迹斑斑，
投信口像阖不拢的嘴。
二十三封信贴着异国邮票飞走，
始终等不到回音。
起风的傍晚我才读懂，
你留在扉页的赠言：
不是情诗，是里尔克的箴言。
原来答案早藏在永恒的沉默里。
碎纸机吞吐过往时，
我竟听见蝴蝶挣脱茧壳的细响。

图书馆顶层的天台，
整座城市灯火在脚下。
寒夜最亮的是便利店，
多像我们笨拙的守望。
风掀起档案册页角，
露出你褪色的蓝色批注。
某页空白处我写下，
属于自己的注解。

今春再赏樱时，
枝头已不见往日喧嚣。
卖花阿婆递来白山茶，
说这是自开自落自清欢。
我忽然想起书房那盆，
被你遗忘的绿萝，
停止浇灌后蔓生，
更狂野的生机。
原来有些陪伴无需证明，
像云与天空相守，
重在彼此成全，
而非相互占有。

归途铁路桥上列车轰隆驶过，
车窗连成流动的光带。
多年前光影交错中我们十指相扣，
以为抓住了永恒。
而今独自站在震颤的桥身，
生命中最珍贵的震颤，
是学会在激流中松开紧握的双手。

夜雨敲窗时我泡了，
陈年普洱。
茶烟袅娜中往事舒展，
如沉在杯底的叶脉。
共同虚构的永恒，
原是最美的蜃楼；
此刻的孤独，
倒成了最踏实的陆地。
茶凉时檐角风铃，
轻轻摇晃，
恍若你留在门前的余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