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的褶皱

一
蝉鸣初歇
槐影在青瓦上烘焙甜味
蒲公英的绒球飘过
忽然照亮麦田里
父亲弓起的脊背
汗珠如金箔
在节气的垄沟间闪耀

二
他的脊骨弯成农具：
犁的弦月
镰的银钩
粮箩起伏的岸
挑水扁担压出冬天的浅湾
霜降后的稻草垛上
泥土在掌纹里沉降
那个想当画师的青年
在谷场上数晒暖的时辰
麦茬间的霜花
正融成晶莹的珍珠

三
梅雨洇开蓝印花布
竹竿上飘摇的床单
是母亲摊开的水墨
樟木箱底翻出
三十年前的并蒂莲
银针穿过绷架时
雨珠在瓦当跳舞
丝绸包裹着发酵的蜜糖

四
古渡口青苔漫上石阶
老吴的船橹
摇碎半江烟雨
竹篙点着涟漪：
“急什么？
云影快慢都是画”
寒山寺钟声在霜降里澄澈
虎跑泉经过三伏才清冽

五
终南山的石案
银杏叶覆盖茶烟
老道长指间云雾缭绕：
“山站着便是千年”
停顿处墨色开始呼吸
王维的水穷处
陶潜的樊笼外
留白在卷轴上轻轻延展

六
敦煌的星河流沙
在茶盏里沉浮
飞天的飘带卷起千年风
金彩在岩壁里缓缓沉淀
种子蛰伏于黑暗
春溪在冰层下蓄势
原来松绑的灵魂
需要这样的虚度

七
暮色漫过窗棂
鸽哨悠长
陶庵梦忆里茶烟袅娜
父亲的声音在黄昏里弥散：
“等了一辈子
总算能安心晒会儿太阳了”
夕阳把影子纺成丝线
茶烟在光里画着休止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