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之奥区，岷山之灵窟；有沟曰九寨，藏语呼“措”。万叠霜峰，环若翠屏；千泓雪乳，散如星宿。余以癸卯仲秋，乘兴来游，乃搦管而赋之。

其始也，自羊峒盘旋而入，松杉夹径，岚雾袭人。忽豁然开朗，则见长海上与云齐，风来不皱；碧逾鸭绿，深逾黛螺。遥岑倒影，疑是蜃楼；古木沉柯，森然水府。岸有枯松，槎牙横攫，雪压霜皴，龙鳞尽蚀，而翠针犹劲，盖千年物也。

转而之五花海，则众彩争妍，不可逼视。黄如蒸栗，绿若翠羽，蓝若琉璃，紫若凝茄；或如蜀锦初铺，或如霓裳乍舞。水底荇藻交横，沙砾璀璨；俯视则鱼翔空中，鸟游水底，虚实相夺，人影与山光一色。忽有微风掠之，碎锦摇曳，金光迸射，目为之眩。

日午憩诺日朗。瀑自峭壁飞下，悬流百仞，雪练翻空；怒涛舂石，砰訇如雷；喷珠溅玉，化作轻烟。晴日贯虹，横亘青嶂，赤橙黄绿，一一可数。瀑后有洞，曰“水帘”，阴风习习，如入冰壶；坐石良久，毛发森竖。

日斜至镜海。是时万籁俱寂，水净如拭。远岫含烟，近林滴翠；天光云影，共入琉璃。忽有野凫三五，掠水而飞，白羽划破青绡，涟漪数圈而已。余顾而乐之，念此间无尘，便欲把茅结庐，与鹿豕游。然俗累未捐，唯长啸数声，山鸣谷应，惊起栖鹘。

俄而夕照沉西，霞绮半天；雪峰被之，如披绛纱。俄林壑暝色四合，瀑声渐远，唯闻松涛谡谡。余乃循栈道而出，回首层湖叠瀑，尽没烟霏。思夫水之德，善鉴万类而不自矜；山之性，静阅千劫而不言寿。嗟乎！使人心澡雪，一瞬百年；使人意飞扬，片波万里。安得挈谢公之屐，携辋川之图，岁岁来归，与龙漱共清泠，与烟霞同寝馈哉！

遂书此赋，以贻后之游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