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年前的一个夏夜
我途径一片沼泽，一块工地
一个庞然大物，耷拉着的铁臂
阳痿般一爪子埋进乱草丛里
而白天，它高举挥舞着铁臂
啌啌哐哐，高楼拔地起
黑影重重，四野寂寂
我心里打鼓，踩中了一声蛙鸣
石破天惊，一声蛙鸣引来上百声合鸣
呱——呱呱——呱呱呱——呱呱呱呱
上百只青蛙都坐在烂荷叶上
都凸眼看我，都鼓着白腹，都张口大唱
低沉——尖锐——响亮
冰冷——黏糊——坑坑洼洼
雷阵雨，蛙鸣倾泻而下
绿色闪电，红色火舌，四面伏击
而此时，四野寂寂
星汉无声，万物都笼在虚空的黑影里

这是集体的的虫鸣
集体无意识的狂欢

我不善言谈，人多就习惯沉默
因此，我总羡慕
那些当众演说滔滔不绝的嘴巴
那些字正腔圆义正辞严的广播
那些声情并茂手势统一的原创诗朗诵
进而，羡慕右手握拳高喊的口号
排列整齐见诸报刊的文字
一切刷在白墙上的标语
它们总让我想起
那晚惊心动魄的蛙鸣
我还想起夏日的蝉鸣
唧——唧——唧
麦芽糖的拉丝
呼啸的台风雨
蒸腾的热气浪
毕生歌唱的艺术家
我曾寻觅你声音如此
悠长响亮磅礴的原因
你的腹腔空空
如青蛙的鼓肚

这是集体的无意识的狂欢
来自内心的虚空

现在，当我等着红绿灯
当我排着长队
我们不约而同地低着头
当我忙里偷闲
当我半夜醒来
我们姿势统一盯着屏幕
有次，我在地铁上刚坠入梦乡
一阵怪笑将我惊醒
醒来，我们彼此沉默
各自刷着视频
我们无声笑，窃笑
忍不住笑出声，放肆大笑
干笑，苦笑，冷笑，噙着泪笑
独自笑，三三两两笑
嘻——嘻嘻——呵——呵呵
哈——哈哈——哈哈哈
冷不丁冒出一声笑
就如我多年前踩中的一声蛙鸣
此起彼伏的笑
汇成江河的笑
像一个人磕起了瓜子
一车厢的人都嗑起了瓜子
坐车的虚空便由这
无数娱乐的碎片填补

这是集体的无意识的狂欢
填补着人生或时代的巨大虚空

       2025.7.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