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
父亲用一担箩筐
一头挑着两岁的我
一头衬一块大石头
在一个漆黑的夜
举一枚松枝火把
把我送往外婆家寄养
父亲将箩筐担成山的巍峨
我在箩筐里仰视父亲的高大
火把将我熟睡的脸照得彤红
父亲用那道冒烟的光蘸着夜色
在我的路上印满天平的影像
警醒我始终不要忘记自己的轻重

上小学时
父亲回到老家
把别人对他的闲言碎语
连同那支随身多年的老水笔一同埋进后山
与祖父和叔伯父们一起没日没夜地劳作
大热天光着膀子坐在门槛上
故作轻松的笑
此时父亲象一张失去箭的弓
只有到晚上才能感受他的真实
床头忽明忽暗的香烟火
在黑夜里驱走了我的害怕
却抽不干父亲心中的苦

父亲被大队上安排看代销店时
常忙到很晚才回
我常按哥哥的安排坐在门槛上放哨
盯住父亲那盏横过塅中央的煤油灯
看灯光移动的轨迹
判断父亲回家的行踪
其实我们都希望父亲晚点回
生怕他不允许我们用茶油炸红薯片当宵夜
忽有一晚父亲没有提煤油灯
突然出现在家门口
哥哥迅速将锅藏在门角里
一向严肃的父亲没有责怪
默默地端起锅
重新点燃柴火
望着通红的火膛
我扑通的心变得安静而温暖
父亲看着我们津津有味地吃完霄夜
一个人默默地坐在外面抽了好几根烟
是那种他常要我帮他去买的航海牌香烟
每包二毛八

夜晚的火光常能照射出父亲的温暖与柔软
当《孙悟空三打白骨精》电影在乡下轮流放映时
我和哥哥偷偷赶过好几个生产队去看
当一次暴雨突降时
我们在四散的人群里摸不清方向
茫然中突然看见父亲
提着手电筒穿着雨衣赤着脚挽着裤腿拄着一截树干
朝着我们笑
我们牵着父亲那截树干在泥泞里跋涉
父亲边探索着向前边大声说：
麻风细雨是好天，大风大雨作斗争

父亲是人们常说的那种虎死不倒威的人
但我也看到过他唯一一次流泪
有一晚哥哥将棉鞋放在火炉上烤
到早晨只剩下一堆烣
父亲泪流满面
那是外婆给我们做的最后一双鞋
那晚的火肯定很大
棉鞋烧焦的烟味肯定很呛
父亲的心也很痛
他把他的失意与无奈一直放在夜火上烤

后来父亲被调到公社社队企业办
又恢复了大声说话、风风火火的样子
中山装口袋里挎着一支新的钢笔
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给我买了一本《雷锋的故事》书
还找来一本石印的《增广贤文》
至今我仍能背诵其中的大部分内容
父亲想从我们身上找回他的希望
直到有一晚父亲开会回来
看到我和同屋场的几个小朋友
在用煤油灯烤黑的纸写字
然后相互往对方脸上捂
个个如嘻笑的包公
父亲大喝一声
将桌上几盏煤油灯全部扫倒
大家四散而逃
父亲操起扁担狠狠地打了哥哥
我躲在门角
父亲朝我举起的巴掌
又缓缓放下
望着父亲抖动的背影
我看到了他的失望
煤油灯早已熄灭
连同父亲的心碎成一地

父亲常把温软藏在心底
把威严写在脸上
哥哥好几次戴着红领巾以做“红事”的名义
假装帮路过的供销社人力拉贷车推车
实则偷偷抠破麻袋捞糖吃
父亲发现后连夜命令我哥跪在房里
边严厉训斥边给学校写了一封信
昏暗的煤油灯光将父亲的脸拉得更长
信的内容就是揭露哥哥的“劣迹”
要我第二天交给学校
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骗了父亲
我并没有将信交给学校
奇怪的是父亲并没有追问
哥哥从此收手
真心真意帮助推车没有再抠过一次糖
那晚的煤油灯和灯光下父亲拉长的脸
成了警示我们一生的坐标

有家的地方必有烟火
每一道烟火中都升腾起如山的父爱
照亮和温暖着我每一个夜晚
我喜欢家里每晚的灯光
尤其是厨房的烟火
小时候，父亲听我说从未吃腻过鸡蛋
半夜就被他叫起
看着厨房的光亮
闻着油盐的香味
围着围裙的父亲笑着端出一只大广钵
他说弄了二十个荷包蛋，让你们吃个够
那一次我吃了七个

我参加高考前近一个月
家里的厨房每晚都通霄亮着灯
煤火总是彤红从未熄灭过
我每天早起走进厨房
总能闻到不同的香味
锅里总是热着不同的早餐
或包子或鸡蛋或饺子或肉丸汤
父亲从未交待
我竟然也从未说过一声谢谢
娘说父亲每晚总要到厨房看好几次
父爱无声
烟火多情

那年父亲是在晚上八点多走的
闷热的天气让每一个家人都感到窒息
我打开家里所有的灯光
父亲吃力地转过头
瞪大眼睛看了看我
他有一万个不舍，还是要向我作最后的交待
当妻子说针已打不进了时
我知道从此再也没有了父亲
我按照习俗从父亲的卧室到家门口
都用调羹点上清油灯
真没想到
最后是我给父亲点亮黑夜的行程
但父亲一直活在他给我的夜火中
夜火的记忆如新
夜火中父亲的身影如昨
依然高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