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音时刻

南门外

河流远去的地方，野茫茫

古寺和塔，寂寥如圣贤

驿道清静时，轻徭薄赋

竹枝在竹枝词里，不着急

清名桥近，乌龙渡远

艄公老得快，花雕酒性子慢

那年大雪，寒鸦绕树

君子归葬故里

迷雾

无边无际的雾气

除以一个郊外站台的孤独

余数是公交车的雾灯，越来越远

当我出现在夏溪古镇

如来寺在雾中遁去像个灵异事件

我手握花木扶疏的地址，去探望

病中的梅

——它在一片缥缈中，如空中楼阁

后院

邻家的泡桐树

喜欢把花落在我们的窗台

就好像，我们喜欢去别处祈祷

那时候，井活着

逆向调节着我们对冷热的知觉

我们种下月季、芍药

支起豆棚瓜架

阵阵凉风里

石榴树，仿佛僧侣在回忆之中

冬至，你从苏州捎来

几坛桂花冬酿酒

几张桃花坞的年画

而世事如风雨，正向黑暗中

屋脊的瓦兽聚拢

——我已很久没去后院

夜半，听见荷花缸

怦然炸裂。仿佛松开了心中的孤愤

静音时刻

那时你已有些耳背

说话声音之大，像在街头演讲

你滔滔不绝地讲着

很多冷知识，我第一次听到

有那么一刻，你停住了

我也没有插话

先是自然地沉默

然后是浓度逐渐加深地沉默

窗外樟影，在书柜的玻璃上晃动

院子里，蔷薇递来盈盈暗香

惠泉山那么近，仿佛书桌上

一件岁月的清供

照片里的你，年轻、俊朗、意气风发

还不知道未来的坎坷和磨难

这时候，木楼梯上响起脚步声

你的夫人来给我们送茶

那拓拓的声音，现在忆起

仿佛是沉默的附加部分

湖岬

岸的尽头，巨石不动

停留在一个诀别的姿势里

也或许，它的肉身早已逸出

随一叶扁舟离开了这里

多少日子逝去

灯塔里的灯离群索居

湖心岛邈远，像一串和弦

湖岸线漫长，知道了身在边缘

怎样保持柔软的身段

我和天际线保持着静谧

有取之不尽的孤独

时间都用在了讨论湖鸥之白

和白云之白的区别，直到分歧渐多

多少日子，夜滑向深处

芦花涣散，小村落向我们打开

魔法般变幻的星空图

而湖面的波动，存在于渔灯搁浅的听觉

梅雨辩

连绵的梅雨能催眠

那是庞大的物理在介入

微小的心理

物理的雨，时而

沉重，时而轻盈

时而微茫、氤氲

仿佛量子纠缠在坍缩的波函数里

雨，也有复杂、多变的心理

会欢歌，会低低啜泣

如果它情绪崩溃

洪水，正在失去控制

最好的雨，是既在，又不在

背景音乐那样若有若无

最后完全脱离具体的场合

——有天晚上，雨突然停了

花园里，静悄悄的

半个月亮爬上来——

孤零零的世界，未完、待续

但已是剩下来的世界

惠山寺

修仙的人早已绝迹

宋代的金莲桥，犹在度人

莲花望柱，仿佛已习得

晨钟暮鼓之奥义

浮雕上，缠枝牡丹

仍不知，绽放、枯萎和凋零之间

存在着什么因果

大同殿前，古银杏

法相庄严。一株薜荔寄身它的

树洞，带着不明的身份

和风中的履历

大殿偏暗，拜忏者白发如缕

在佛前不说的话

在人后也不能说

木鱼声里，回廊寂静

曾有过一只肥猫出没其间

它不参禅，不诵经，又自带慧根

人们称它“大师兄”

数年前，大师兄圆寂，无锡城冷雨连绵

僧俗两界，如云的追思蔓延到了网上

无关喻体

没有什么比一座红砖烟囱

更像我的父亲——

曾经灼热，现在冷却

曾经忙碌，现在赋闲

它和他，还有相仿的年纪

相同的孤与直

那么，父亲，请让我

像美化一个旧工业遗存那样

加固你，彩绘你，并给你一盏投影灯

一帧帧地赋予你，未曾经历的美好

请让我，重新定义日暮归途

发现落日意绪的超现实

在避雷针的位置

请让我，时不时抬起头

冥想一分钟，或更久

——像在一个寂静的仪式里

取景记

樱花市集落市时

滂沱的花雨，有了止歇的意思

五里香塍逆着光

绣嶂阁人去楼空

所有花枝挂着风雨后

偏安的半壁江山，渐有

春愁的憔悴之色

我在不停地调整相机的焦距

我在不停地调适着一种态度：

——对这花花世界

娑婆世界正在暗下来的世界

是的，春深了。相机的景深远不够用

我们

桃树迟迟不开花

它有自己的想法，在这

无限的春光里

此时，“我”经过“我们”

就像风经过风铃，电经过电灯

春风没有执念，像自行车

随便停在哪里都可以

而邮差送来了《江南晚报》里

烟缕般，淡淡的忧伤

仅仅一炷香的时间

桃花全然绽放

——它好像开窍了，唤来一些云彩

并让其，灼灼于枝头

“我”再一次遇到“我们”

就像狮子，遇到了

纷纷扬扬的，狮子座流星雨

人面桃花是晚霞柴扉的事

星空，掌管山河入梦

栀子白

清晨推开门

树形的绿邮箱里

塞满了白色的信

这些，慢递之函

邮路上走了一年之久

意外的惊喜，像光线

从叶缝间倾泻而下

而芬芳不再是花香

倒像平淡日子里小小的神迹

——一个个微型电台

向空中发送甜美的

莫尔斯电码

并没有加密

私密性，来自记忆：

关于初夏，少年时光……

一夜之间，栀子花全开了

夜里发生过什么

已经是个谜

游离

从无聊的场景里

我试图抓住瞬间的光点

不为人知的时候，它们

已把现实一一遮蔽

我退到我的幕后，空旷地发呆

旁观者的慢镜头，分解着

表情、动作，以及倾斜的事物

……那楼宇之间的灰雨

那广场上空盘旋的鸽群

那疲惫，那原路返回的蜷缩

大本钟的指针，停在一个悬崖的阴影里

“头条诗人”总第1107期，《十月》2025年第4期

编辑：王傲霏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