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夜深人静时
我总想起以前渭南的星子
它们从不排队
挤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
像外公烟袋锅里没熄的火星
一明，一暗
 
妈妈的围裙还搭在灶台边
白天揉面的面粉没拍干净
被夜气浸得发潮
她总在那时拿起桌上的药瓶
给我的后背抹药膏
棉签蹭过皮肤的声响
比我移液枪吸试剂时
更轻，更准
 
爸爸这会该在村头的麻将馆里
回去时嘴里准叼着烟
他会轻轻在门上敲几下
声音落在铁皮上的闷响
像我小时候听他说"娃要好好念书"时
喉结滚动的弧度
那时外婆还在
会给我做我爱吃的红豆稀饭
说"慢些吃，娃儿，别噎着"
 
外婆的蒲扇还挂在墙上
竹骨磨得发亮
几个夏天后外公摘下来
对着月光看了很久
说扇面上的补丁
像外婆给我做新布鞋时
缝的粗布片
我后来在显微镜下见过无数细胞
却再没见过
比那针脚更细密的纹路
 
后来我对着离心管里的溶液发呆
它们转得再快
也转不出故乡的夜
转不出外公坐在槐树下时
影子被星子砸出的小坑
转不出外婆给我留的那碗稀饭
瓷碗沿结的白边
像外婆走的那天
窗台上积的晨霜
 
而故乡的夜还在继续
爸爸抽的烟
正慢慢渗进时间长河
带着妈妈的牵挂
混着星星和月亮的光
飘到我的床头
我轻轻哼起的乡歌
被风卷着
穿过实验室的通风橱
落在我看过的论文上
那些冰冷生硬的治癌术语
突然都软了下来
像外婆从前
把刚蒸好的馍
放在我手心时
那样烫，又那样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