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靖宇：雪线以上
 
风啃着长白山的石头
把雪粒磨得更细时
他的脚印正往更深的褶皱里钻
像一枚枚生锈的钉子
楔进1940年的寒冬
 
棉衣绽线的地方
棉絮像被冻住的雪
挂在衣摆——露出的皮肉
早和冻土冻成了一块
他数着枪膛里最后两颗心跳
数着身后越来越近的马蹄
数着胃里那些
还在蠕动的
树皮的纹路、草根的韧性、雪的棱角
 
狼狗的吼声撕开松涛
他靠住一棵枯树
树皮下还留着去年刻的"抗联"
指腹抚过冻硬的笔画
把最后一点体温
揉进半截铅笔尖——
破纸上洇开血痕："东北未冷，中国未死"
收信人是所有等着春天的人
 
解剖刀划开腹腔的刹那
长白山的风突然停了
胃里的树皮带着齿痕
草根缠着半融化的雪
最深处，那团被体温焐了三天的棉絮
正长出比钢轨更硬的年轮
翻译官在记录簿上顿住笔：
这些不是粮，是骨头
 
如今靖宇县的雪
每年都漫过纪念碑的基座
像无数双手托着那捧没吃完的树皮
孩子们放的红围巾
总被风牵向三道崴子的方向
而他靠过的那棵枯树
新枝早把天空顶高半尺
每片针叶都挑着颗星——
是他当年数过的，落在枪口上的寒星
也是雪线以上
他用最后一口气
给中国量出的
站直的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