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物钟

刘路遥


早安，迟迟。
现在，太阳已经落山。
黄昏是停止工作的闹钟。
被豢养的鸟鸣。
飞向你八点钟的清晨。
那里阳光明媚，花开正盛。
露珠在荷叶上来回跑动。
赤脚，像慌张的童年。
其实，时差是并不存在的。
只是，我遇见的清晨都已迟暮。
牵一头牛和牵一只羊，没有任何区别。
无非是在水草茂盛的地方。
放生它们一段时光。
无非是把它们赶到河流或者池塘中。
让它们消暑，对抗附在身上的蚊蝇。
无非是它们洗澡或者进食的时候。
坐在一旁的我，可以想入非非。
到黄昏的时候，黄昏领着我回家。
我领着它们回家。
黄昏已经很久没有领我回家了。
放养过的牛羊也没有。
八点到八点半的朝阳已经过时。
现在，迫切需要一个向导认领我。
把我从一团团乱糟糟的足迹中，解救出来。
像那个黄昏，我在一处陌生的瓜棚中。
与另一个自己躲到深夜。
至于和童年和解，还需交给后来。
和早晨和解的事情，还是得交给黄昏。
两个黑与白、暗与亮的分界线。
必然能产生许多涉及本质的话题。
不像我，只毫无营养的说出：
早上晚，或者晚上早、下午早。
生物钟紊乱已经很久了。
把夜晚当作白天也很久了。
白天像座滑梯，一不留神就滑到了夜晚。
夜晚相对于白日更加缓慢。更加容易抽离自己。
有时候，可以把自己抽进一首诗中。
有时候能把自己抽进一场饭局中。
更多的时候，我会选择在夜深人静时。
走一走跨江大桥，旁观下河流的新动向。
楼宇和岸是相对静止的，我们走在其中。
注定是以一种旧的、生锈的身份留给未知。
昨日和今日是两个不肯见面的孪生兄弟。
他们把我挤在当下，挤成时间轴上的一个黑点。
或者，挤成新生的段落的标点，一枚音符。
看不见的流逝，让我荒废了多少清晨，多少黄昏。
钉子固定在木头、墙上，或者时间的缝隙。
我像钉子一样嵌入的小村庄。
已被清晨的鸟鸣和黄昏的炊烟剧烈晃动。
剧烈晃动的结果，是自然脱落。
像呱呱落地的熟透的瓜果。
在某个避开清晨和黄昏的上午。
我又重新被钉在一座小镇，重新生长。
等到下次自然脱落，会是很遥远的事情。
从自然中汲取的能量，只能支撑我。
写一些保暖或者清凉的文字。
还无法撼动一颗钉子牢牢的根系。
除了早晨和黄昏，漫长的白和漫长的黑。
是可以偶尔拿出来虚度的。
在虚度的过程中，往往找不准中心思想。
去做一次有效的对白、一次有意义的奔跑。
现在很多条线索、消息，藤蔓植物一样。
布满了我的身体，它们长长垂下的触手。
接触了日子里许多伪装的虚情假意。
剪刀是时候上场了，持剪刀的人也是时候上场了。
清晨和黄昏正好作为两张未染色的白纸。
等日月盖好公章，公证。
持剪刀的人，大概会和“二月春风似剪刀”
是同一个人。她们都拥有出众的想象。
只是让我担心的是，她是否能否。
剪断萦绕在我身上过去浓雾、墨夜、风雪、
刺眼的光明以及密密交织的爱恨。
持剪刀的人是剪在过去。
未来还需要一位身份、籍贯不明的“赊刀人”上场。
也许他来自未来，也许他是我无法解释的存在。
被钉在这座小镇也挺好的。
暂时也没有晃动钉子的打算。
泉水和百鸟离我很近、牛羊与落日离我很近。
我很容易把它们捕获进我笨拙的诗行。
还有什么比写一首未加工的诗歌更有情调呢？
看一块石头和落日的对视，听风带来牛羊的语言。
在这里，时间有时候会莫名其妙的静止或者消失。
坐定许久的我，有时候一伸懒腰，会惊动。
白鹭、垂柳、天上的白云和夜晚的梦。
一片片落叶缓缓地飘落，像一块块不用解读的心事。
飘啊飘、落啊落，不急不躁、不声不响。
从早晨一直落到黄昏。
落入夜晚，落入梦境。
夜里所有人都入睡了。
只有鸣虫和庄稼、月亮和我还醒着
我在等鸣虫教会我它们演奏的和声和起伏的旋律
等庄稼结出我迟迟未等到的晚安和早安。
看月亮抚摸过它热爱的我们，躲进云层，羞涩的样子。
看我醒着与睡着，生活朝明天进军的时候。
有没有延迟、卡顿或者突然中止。
晚安，迟迟。

2025.7.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