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脱水电站（诗五首）
文/炜枫
群山奔涌如沸腾的浪
裂谷攥紧气吞山河的雷霆
巨龙飞扬跋扈
盘桓    大拐弯处——
一头系着冻土    一头缠向海的蔚蓝
 
钢与混凝土锻造的环   
扼住浪的暴烈
五环连珠   不是锁江的咒语
是图纸上的直角   拧着百年大计的福祉
 
浪头不再啃噬悬崖的骨骼
峡谷的呼吸渐次平稳
仪表盘跳动的指针
把冻土下   数代人蜷曲的期待   扶起
 
银线在崇山间匍匐成经络
从雪线到海滩
学会   把咆哮叠进千亿瓦时的刻度
 
驯服从不是绞杀
是给奔涌   在刻度里重写奔涌
那环从不谈慈悲
只让每滴水   落在该落的坐标
 
巨龙蜕卸的鳞
一片片   贴在城市的窗口
有人指光斑
是高原   递来的暖……

     2025.7


    居延海
       

芦苇弯腰
蘸着湖水写云影
风一吹——
散成满天未写完的信

胡杨林把根扎进流沙的脉搏
每片落叶
都是时间锈蚀的指针

鹤群驮着曦光掠过
倒影
比线装书里的墨迹更浅
那些被风卷走的姓名
曾在芦花深处筑巢   饮马   磨箭镞

如今   手机屏幕圈住半羽鹤翅
字典中的鱼群   游成闪烁的虚线——
沙粒在像素里复述干渴
浪花的残章
被晒成盐碱的注解

请把湖还给芦苇的笔尖
把鹤鸣    还给天空
当月光用银针缝合沙的裂缝
枯叶折的船
正运载春天的遗嘱……

      2021.9


砍掉头颅的向日葵


茎秆被斩断
栖息头颅的风   滚落泥土
你仍用残躯画着太阳的圆

蜜蜂卷走金色碎片
蚂蚁搬运散落的籽粒
而光   静静爬上断口
烧成一道焦痕

你垂向大地的脖颈
刻满太阳的刻度
暗处   根须攥紧土壤
将未熄的火焰   埋进更深的夜

来年   一粒种子吮吸春光
新芽破土时
光   依然认得你弯曲的脊梁

       2025.7


    楼兰古城

楼兰   我梦中情人
落日余晖在捡拾断裂的胡杨枝
那托举过星河的手臂
如今只剩   凝固在风中的姿势

楼兰   你曾用乌黑发丝
丈量罗布泊的腰身
腰身荡漾
晃开多少繁花的门

风  还磨着城堞的缺口
夜夜擦亮冷冽的玉簪
沙粒簌簌穿过   楼兰河干涸的河床
某卷写了一半的经
某盏来不及喝完的酒盏

你指尖滑落最后半枚铜币   在沙丘
英雄   烈马   驼铃    炊烟
粗犷的风   卷起尘烟又吞没了足迹
没有声音的消亡
比玉还寂静

沙枣花在丝绸之路里怀孕
青铜镜子坠入流沙漩涡里——
消亡是昂贵的证词
证词终归由后人写下

而我已启程
余温未散的家园中央
纸鸢低垂断弦的枯指
在沙漠深处   会涌出新的河床
映射温婉的楼兰姑娘……

           2025.7


   路口


红绿灯吞下所有方向
碎成三色唐彩
瞳孔里   盛满秒针的残骸

柏油路摊开手掌
掌纹里游动锈蚀的箭头

一只鞋钉卡进裂缝
把余温典当给风化的界碑

石佛坐在水泥墩上
左眼结冰   右眼焚烟
数着脚印   任斑马线游成断流的河

绿灯亮时  人群涌成沙丁鱼罐头
红灯睁开眼   沥青绽出鸢尾花的淤青

唯有裹着麻袋的老人
把硬币摞成避雷针——
接住   乌云漏网的铜磬音

广告牌眨动电子经幡
午夜里   超度轮胎碾碎的蝉蜕

石佛的掌心
一粒蒲公英在螺丝缝里
签下风的契约……

      202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