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雨帘


直至如今，雨，还在下
持续千年的风
吹斜雨帘
带走我对镜描眉的女子

甗与鬲下，火焰已熄灭
青铜树上的鸟群
带走饕餮纹
和书简上，我细足的文字

思念，如羊脂白玉
温润而内敛
布满岁月的划痕与包浆
守住内部的光亮

雨，一直在下，淋湿
她的亭台楼阁
瘦了巷陌，海棠婉约处
传来陶埙声，幽深而苍凉

等待，和我寂寞的驼队
驮着发光的经卷
与大漠孤烟
至今，走在她无尽雨帘中


2、陕师大图书馆


遥远年代的，成群的燕子
还在琉璃屋脊上翻飞
楼前的雪松
伸展铁一般的虬枝针叶
这么多年过去
仿佛没减少，也没增加树龄

骑牛出函谷，西去的老子
柏拉图，鸠摩罗什
黑格尔与来自碎叶的李白
他们的分身
使用各自的母语交谈
隔着陌生世纪，与新生走在一起

多少人，在馆藏书籍内忧国忧民
或寂灭，或涅槃
如鲁迅和他阴郁的民国
被插入各种吸管
不知，落在石阶上的
玉兰花瓣，是谁的初恋与泪痕

爬山虎，在额头上摸索
日渐苍老的日子
梦想，被内外翻修了无数遍
草坪茸绿，长亭翼然
公寓前的雕塑
立在原处，不垢不净

带着秦腔，唐诗宋词里的鹧鸪
以及夏日喧闹的蝉鸣声
站向最高处，能看到大雁塔
看到远去的汉唐
在六月的风中，擦亮你
擦亮你接下来的行程和所剩无几的青春


3、在白水


和名叫张宝泉的少年，寒窗苦读
学业，总在成与不成之间

在白水，在黄土高原的塬梁峁川
我们，一起养蚕，种黍
酿杜康酒 ，筑篱笆
筑的再高也挡不住，秋风萧瑟

后来，我们各奔东西
穿过两仙庙
隔孔走河、洛河拜别
我去了西域，他毅然返回秦孝公十二年


4、月亮


月亮，嬴政与玄宗的月亮
春江花月夜里的月亮
未央与大明宫疲惫的宫灯
以及边关城头，守夜士兵的月亮

月氏，柔然与鲜卑人的月亮
天山雪峰上的月亮
可汗的月亮，跟随部落的羊群
迁徙的月亮

月光下，渭水呜咽千年
黄巢与闯王的军队
持续洗劫，周武王梦里的镐京
和宇文恺眼中的大兴城

周公的月亮
楚霸王与汉高祖的月亮
刘曜与苻坚的月亮
李祝的月亮

帝陵，继续死亡的过程
多少人，已无人祭祀
在升起的炊烟内
仍然在继续他们生前的生活

永恒的都城，不断遗失
往昔的黄金与丝绸
它的城墙和漫长的边境线
在月光下，起伏不定

众多月亮，有血痕
照亮，芸芸众生的因果循环
在浩瀚无垠的岁月
如永生的尘埃，如遥远的星晨


5、长夜未央


看秦岭月，如你虚掩的柴门
长夜未央，有你的琴声
溢出密林，凝固为城墙
一圏又一圈的年轮

再次回来，长亭还是长亭
吹过的风还是曾经的风
城门，依旧紧闭
护城河边，长满苦涩芦苇

我五行属金，属于大西北
再次回来
从你的门前经过
已成为陌生的路人

古道星光下
荒草漫过曾经的舞榭歌台
开出的花朵
模仿着你的美丽与温存

不去惊动，你的月光
扰动蛙声与虫鸣
听你的脚步声，不近不远
长夜未央，挂满了你回忆的宫灯


6、往事


记不清，多少次，出走后
又返回你的长安
在西市经商
在大慈恩寺为你剃度为僧
或在香积寺战死

春去秋来，草长莺飞
马匹与体内的金属，日夜长鸣
一再渡劫
在你经过的路上
难取的真经，隐藏锋刃

记不清，多少次，抚摸
你缥缈的烟雨
不断清理梦中的杂草
扶正灞上斜阳
修补星空和城墙松动的垛口

留下盛开在发髻上的牡丹
石榴裙，胭脂扣
留下雁塔晨钟
留下啼血的琵瑟
和注定被牵走的五花马

千年，如白驹过隙，我
在长安酒肆，或一首诗里
生死轮回
仿佛推开门窗，就能回到
你烟花般绚烂而短暂的大唐


7、谈论


我们，回忆遥远的过去
当我们描述春天
谈论彼此古老的姓氏
商山四皓
执着于去往深山的更深处

每年春天，燕子们归来
潼关路上，挤满
千百年来逃难的流民
青草与花朵，属于和亲的公主
也属于穷苦人家的女儿

吹过古道的风
认领，不愿提及的往事
万千征途兮
风萧萧，用鲜红的血
擦拭一个个朝代的兴衰史

长安城头，各色的大王旗
换了再换
牙帐城，熄灭了烛火
未央与大明宫内
黑夜与白昼，交替遗忘我们

说人生如梦，看不见的马匹
驮不走尘世的纷扰
执着于，将我们的青春移走
像移走神龛内
母亲为我们点燃的一盏油灯



8、蝴蝶


每个夜晚，北斗七星依次列阵
旋转的斗柄，指向
家园，指向我
随一只周时代的蝴蝶出征
再没能回来

每年春天，原野上长满
你救苦救难的芣莒
阪有漆
象征某种秩序
分泌，乳白而有毒的汁液

跟随一只周时代的蝴蝶
误入王的花园
风，扰乱叶落的秩序
石阶上，走过被诛杀的权臣

专注于将花朵和月亮
打磨成玉璧
有蟠螭或谷纹装饰
展开的梦，如云锦般华丽

你用葛藤制衣，蒲草编席
种下成片的桃林
将收集的阳光
化成相思与果实里的糖分

挂在梁上的蓝子内
有你，可以入药的茯苓

我，再没有能回来
镐京与长安
被焚毁和重建了多次
史籍中，横陈无数朝代的病体

将身后的青铜鼎封门石
安放整齐
你有仙鹤引路
再多的黄金与锦帛
难以修补，众生内部的裂隙

随周时代的蝴蝶
飞入谁的梦
梦的主人，用龟骨占卜
裂纹内，天机，不可泄露

化为石头的玄武和朱雀
背负星空
与我们回不去的重前
出没在寂静的窗外，而我是谁


9、归去


秋风生渭水，落叶满长安
一介窘迫的书生
线装书中
织满蛛网的文字
在幽暗长廊内，为谁低声耳语

归去，渡渭水
穿黑水城，过凉州，越姑臧
打马，西出阳关
回望长安
道阻且跻，道阻且长

多少人，带着琴声与记忆
化为三彩的人俑
在地下永生
大明宫和一百零八坊
继续灯火阑珊，纸醉金迷


9、你的长安


你的长安，像玻璃一样易碎
夜晚，行踪隐匿的沙丘
漫过渭水两岸
寂静深处，有你密集的马蹄声

春天，闲置在城头的月亮
让我们变得透明
开始失声，变得沉默寡言
经历多次失败的远征
隔着渭水，相互观望，各安天命

河里，回游的鱼群
游出水面
九色鹿，返回壁画
栖息在梧桐树上的凤凰鸟
带着传说，越飞越远

你，早已回到时间上游
拉黑屋檐下的风铃
我只有诗歌
诗歌里的花朵
如粮食，堆满我的粮仓

道路和方向
有无数零乱的线头
布下十面埋伏
密不透风
冷血的琵琶一阵紧似一阵，

你的长安，身后的长安
更换石础与门庭
朝代更替
才子佳人与各路英雄
出没在皮影戏里，深不见底

隔水相望，隐忍多年
我们始终难以离弃

护城河及屋顶的野草
也在梦境里疯长
马匹与拴马桩
重复化为尘土的过程
鸟群在时间的另一面飞行，不肯着陆



11、酒宴


此刻，确信我醉卧在长安
听鹧鸪鸣叫春天
远处的太白与我的天山雪峰
闪着同样的光

光中，来自先秦的风里
走过贩夫役卒
以及敲着木铎‌的采风人

醉中，继续护送周平王
返回到洛邑
在牙帐内接待持节的汉使
随众人埋伏在玄武门

在华清池发动兵谏
背后的社稷
总如一根即将崩断的弓弦

逃亡五将山
走在去往萧关途中
随摩诘居士隐居在辋川
或成为西市酒徒

不关心世事与纷争
听晨钟暮鼓
回响在长安古老的天际

对面的众多老友
是过去的，也是现在的自己
在错乱的时空内
将他乡，当作自己的家乡

北冥有鱼，化而为鸟
带我飞过秦时明月汉时关
飞过田埂，高速公路

飞过无数的村庄，向明天而去
我们，经历太多苦难
再次迎来太平盛世
迎来风调雨顺麦穗两岐国泰民安


12、从未离开


罗裳、襦裙含蓄的褶皱
春风中的斜柳
在诗经里，在刘季的大风歌
也在怀素的狂草中

箜篌，羯鼓和五弦琵琶‌
剥落螺钿朱漆
开满庭院的牡丹
玛瑙牛首杯，等待曾经的主人

长安遥远，未曾
散失她的灯光与七重璎珞
不断改朝换代
有人，从未离开

星转斗移，我们命运的齿轮
仍然紧密咬合在一起
守望辽阔的国土
荣辱与共，血脉相连

多少年过去，雁阵迟疑
十八里亭外残阳如血
大雁塔下，打马
走过，那个曾经的回鹘少年



2025.6.古都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