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病没病（五首）



韩中州




飞蚊症






眼前飘动的小黑影
是时光孵化的蚊蝇
无声悬浮
心灵的窗口
无痛蛀蚀
视网的膜屏
这些虚幻的不速之客
这些睁眼可见的幽灵
像琥珀包裹的闪电
像原初混沌的瞳孔
分泌点状絮状的暗语
多少年来在眼前飘浮
莫名的火无端的泪
在心里刻蚀
挥之不去的阴影
驱赶追逐无用
求医问药徒劳
现在我已习惯
与这些黑影共处
就像与心里的执念相处
与记忆的碎屑相处
眼药水、叶黄素、卵磷脂
成为祛除阴翳的安慰剂
此刻我闭上左眼
右眼的天空
随即飘起黑色的雪花
我睁开双眼
所有的重影
又裹挟闪光的星云
将视野模糊的世界
拉进无法聚焦的景深
一对浑浊的玻璃体
成为我命理的罗盘
指向真实虚妄的幻象
指向暗影浮游的迷途







失忆症






钥匙在锁孔恍惚
转动陌生的锁芯
只听见迷茫的空响
那扇熟悉的门
始终没有被打开
鸽子在夜空飞翔
天赋的磁觉突然失灵
迷失了归巢的方向
搁浅滩涂的海豚
头部的声呐
塞满沙粒和海藻
涨落的潮水
淹没了它们回归的航线
和未曾寄出的声波
褪色的老照片
青春的笑容开始凝固
镜子里的脸似曾相识
眼神躲闪一个陌生的我
熟悉的脚步
踩出未知的足迹
所有走过的路
都呈现动词的时态
通往记忆的原乡
失忆但不失意
每一天都是新的开始
刻有我姓名的钟摆
悬停在五十岁生日






耳鸣症






置身孤岛
寂静是另一种喧嚣
蜷缩的蝉
把一个夏天的嗡鸣
埋进我的耳道
夜深人静
一万只蝉蜕练习合唱
与滨海大道嘈杂的车流
与冰箱压缩机的噪音
同频共振如金属的蜂鸣
寂静有时被切割成  
细小的锯齿啃啮耳鼓
耳鸣与心跳罕见同步
我听见血液在血管里 
气喘吁吁搬运时光的沙漏
而医生的诊断轻飘如纸
我已不胜其扰
这高频的警报低频的轰鸣
这听觉革命的生命之音






花粉症





二十年前在昆明
因误入斗南花市
一个温柔致敏的花事
我从此被剥夺
游春赏花的资格
娇红嫩紫的花讯
放矢细密的花针
刺痛满眼春光
蒲公英的绒毛
瘙痒肌肤腠理
喷嚏流涕，眼红流泪
拉响花香袭人的警报
花开花飞花满天
触发过敏源的密码
瞬间破防的免疫力
屏住呼吸咳喘不止
毛孔紧闭的肉身
在花丛迷失
被春天放逐
远离无边的花香
关闭无限的春光
在风吹不到的角落
在花开不了的地方
我戴着口罩
小心翼翼地徘徊








龋齿病史







最哲学的疼痛
源自我十九岁时
一颗龋齿的疼痛
那时我正在
遵义师专中文教室
对照《说文解字》
拆解像牙齿一样
排列的象形文字
我解析的每一个字
在牙床上火烧火燎的疼
我读出的每一句话
在龋洞里放射性的痛
这颗龋齿釉质的裂缝
藏着青春分泌的残渣
第二天在医院
女牙医漂亮的目光
驱动脚踏式龋齿钻
细小的钢针刺入釉质
病灶被完美切除
银汞合金填补的龋洞
咬合面凹痕闪着白银的光
我风华正茂的这颗龋齿
口腔化表达了
存在的虚无感
青春的隐蔽感
那些被酶分解的牙齿
那些被牙齿咀嚼的光阴
那些牙齿坚硬柔软的叙事
至今口齿留香
那一年是1982年
舌头舔舐的腐烂与新生
牙床咬合的光明与黑暗
因为一颗龋齿
因为一位漂亮的女牙医
成为一个诗意的哲学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