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舟林诗歌六首

1
芒种

站在夏的路口，爱上芒种
而这种爱意，不知如何表达
用露水研墨，以布谷鸟的歌唱落笔
掂量哪个词最能传情达意

其时现实很枯燥，浪漫一文不值
递上一把磨快的镰刀，给劳累松绑
挑上一担秧苗，为水田增绿
我只能学着白鹭踱步，在夏的底部逡巡

芒种是热情的，捧出
熟透的桃儿、红透的李儿、香透的杏儿
脸膛石榴般羞红，扭着头说，请享用吧
原来，生活除了汗水，还有甘甜
奔走的前方是青山丽水

我多沏了一杯香茗，等待一位路过的诗人
放下手中的笔，也不要喧哗
让思绪进入意境，蛙声漶漫
小桥流水，柳暗花明，不及月下荷锄
夜风轻拂，吹开夏历芒种的那一页

2
月下割稻的老人

风从岭那边吹来
吹老了炊烟，吹来金黄的香气
稻浪起舞，山村的血管偾张
月光打磨镰刀，嚯一嚯一
老人低头，擦试生活的锋刃
从生存底部，试图直起腰脊
拽紧丰收的尾巴，囤积空巢
黑狗蹲在埂上，守护跋涉的记忆
艰难、孤寂、无助，笼罩在羊肠道上
一刀挥去，砍出一丝缝隙
汗水煮沸夜色，岁月一茬茬远去
太阳升起时，老人靠着一棵大树
时空里，又多出一棵树来


3
剃头匠

若能相遇，定在村口
头上白雪覆盖，填满额前沟壑
时光交给流水，草绿了又枯，月圆了又缺

扁担晃悠，像布幕上的皮影儿
一头滚烫，一头凉风，世态莫不如此
吆喝声像村头大树上的喇叭
风里雨里，挑不走四季寂寞

刀布仿佛用油浸泡过，漆黑发亮
刀光，在蓬松、稀疏、染霜的发丛游走
嚯一一嚯一一，闷热、烦躁、闲愁，齐刷刷掉落
男人在修理、剪短、剃光中，脱胎换骨

家长里短，奇闻趣事，偶尔也有欢乐
那张媒婆似的嘴招人喜爱
东村妙龄，西村弱冠，被他手中的红线拴牢
艰苦岁月，人们有了温馨的家

剃头匠终身未娶，墓碑上没刻缘由
要是在当下就好了一一人们如是说

4
老街

将喧嚣摁进夕阳里
征雁带走岁月沧桑
走进老街，恍若隔世
我的白发，异常陌生
熟悉的人各自隐去

青石凹陷，足迹模糊
瓦棱上的向天草，在寒风中颤抖
叮当声从铁匠铺传出
有一搭没一搭，伴着
挥锤人的咳嗽

锈蚀的邮筒，遗落泛黄的信封
朝阳被叫卖声唤醒
粮票、布票、猪肉批条，胸中翻涌着期盼
蓼花粬酒酿，甜润饥渴的日子

中药店的字迹清晰可辨
黄芪、枸杞、丹参，汤入罐底
积年的沉疴埋入地下
我踩疼了老街的躯干

5
荔枝

无力穿越时间的黑洞
怕其隐秘性和感知性，带来
不尽的后悔和懊恼，而可以
成天盯着一颗荔枝出神，构树果实般
裹着赭红铠甲，一如岭南群峰的褶皱
捧在掌心，视为岁月风干的信物
似一石激起胸中的涟漪，拍打南粵的堤岸
红尘一骑，踏裂一道长安的伤口
刀锋切开大唐的肉身，白绫带子
勒紧所有干燥的修辞，荔枝
在熊熊燃烧的火炬中，碳化为古道驿站的标识
剥开粗粝的外衣，碎开的轻响
似马帮铜铃，在月光下摇曳，唤醒
蜷缩在核心白玉般果肉，在时光中
发酵成蜜，舌尖上颤动的钤印
瞬间成为永恒，在看不见的深处
荔枝正以浴火重生，散落在江北红玛瑙的清泉里

6
鹿回头

不必问伊甸园究竟在何处，一个符号而已
美好环境的设定，是讲故事人的聪明
不必去评论蛇精引诱，是非没有唯一的标准
爱的眼晴终将睁开，如同天与地最终分开
各行其道，白天与黑夜同样精彩

设若，阿榔的生活无忧无虑
何苦去翻过一座座山，去涉过一道道河
岩石刺破衣角，足面的皲裂渗出寒汁
为了母亲，为了活下去，他准备
射出命运的最后一箭

分明看见，那鹿猛地回头，泪水滂沱
无助、愤懑、绝望，还是怜悯世间的凄苦
只是摇身一变，七宗罪化为乌有
善念与邪恶，虚构与真实，主观与客观的交织
结局总是如愿以偿，男耕女织，相厮相守

那一箭的勇毅，带着滴沥沥的英雄血
那一次回头，梨花带雨，惊天地泣鬼神
黎家寨子，汉家村落，金光笼罩，尽管
我回头看不见坡鹿，诗句也神秘不见


作者姓名：姜舟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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