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这喀斯特的边地，古老的家园
没有拦门。
风中的山头，相亲自由的云朵；
云中的韵脚，滴落默契的脉动；
所有的花草，仍沉浸在露珠的抚慰，
只听到沈从文先生半部的方言故事，
剩下的《边城》被铁鸦啄成了残章。

（二）
一串警笛焊牢了恶梦的接头——
昭和十四年，钉在耻辱柱上的年历，
从十月的叠缝里，窜出六只铁鸦，
以"品"字形的攻式，犁出天空六道黑痕。
在它贪婪的视网膜里，人类只是
移动的标靶。

次年加打一道"扫边耙"，耙出比日章旗
更红的血斑：
铁鸦打西边的清溪折回，俯冲倾下狂暴的弹雨，
又滚过七十五个痴心的雷鸣，
吐出三十多道磷火，舔舐城墙的牙床。
一个昵称"小成都"的边城，八层沦为焦土，
剩下二层在县志里痉挛——
一层是河床含住弹头的沉默，
一层是苦楝树在火中接生黎明。

八十年后的清明，警笛声仍记得——
中山堂"双十"纪念，悬着半面焦煳的残旗；
城隍庙的戏台，《满江红》的披挂抖落一身尘土；
八卦井的水面，点燃倒悬的灯火，
井底沉淀着未爆弹的瞠目；
南街、西街的商铺散架，算盘散落一地滚珠；
双凤街的谷仓，剩下的残柱等着来年的秋收；
半边街的炊烟，悬晃成引魂的丧幡，
与破碎的云霞凝视彼此的倒影。

（三）
弹坑里长出的山茶花映着那年的火色，
码头边的苦楝树还反刍着毒焰的腥味。
梅江河把沙和弹片沉下，转过弯向着长江的方向流淌。
六十七万只牛角号（从土家苗岭沿渝新欧）吹响
在《义勇军进行曲》中深沉呼吸，强大的肺活量
嘹亮成中国式武陵山号的笛鸣。
满载边城的月色和星辉——
撒向森林的幽暗，撒向背光的港湾，
撒向
自然界向光而生的盲区；
撒向
人类命运共同体的黎明！

2025年7月30日于重庆秀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