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园挂着小小的红灯笼，
在夏日的浓荫里静默垂首，
垂首，垂成一片光的姿态。
每一盏都裹着薄雾的纱衣，
每一盏都胀满甜蜜的躁动。
当风在枝头稍作停歇，
它们就轻轻摇曳，轻轻摇曳，
像无数颗微微发烫的心，
在树梢，在叶底，
缓缓地浮沉、游弋。

父亲的身影在树下，
他粗糙的手掌正拂过，
拂过一片低垂的星群。
那熟透的玛瑙色，
那饱满的火焰色，
就轻轻落入竹篮的怀中。
父亲俯身，又直起，
把沉甸甸的甜蜜，
把沉甸甸的盛夏，
从低枝举向高处，再举向高处，
仿佛举着无数颗，
即将升起的小小太阳。

篮子越来越深，越来越沉，
盛满火焰，盛满蜜意，
盛满琥珀凝结的光阴。
我看见父亲，
穿行在光瀑垂悬的枝柯间，
日影在他古铜色的额角，
镂刻下金箔的印记。
他像一位虔诚的采光者，
将满树跳跃的火苗，
将满树待酿的蜜，
一一接引到尘世中来。

夕阳熔化了，
在树冠的间隙缓缓流淌。
晚风将果实的私语，
带向更远的远方。
荔枝的壳，
在篮中微微开阖，
仿佛在诉说某种更圆满的圆满。
余温犹存，它轻轻吐纳，
吐纳着整片园子，
吐纳着整个季节，
吐纳着父亲一生，
都未曾说出的那个字。
当新灯又在暗处悄悄点亮，
父亲啊，我们仍将看见，
你举着光，
在满园的灯笼里，
恒久地穿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