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的月光，曾是晃荡在
金樽里的，一场太美的幻梦
他曾俯首，欲饮尽
那满目的繁华，却不知
杯底的微澜，已是
深渊的呼吸

然后，风起，不止吹散了
长安的芬芳，更撕裂了
盛世的锦绣
带来了战马的铁蹄
踏碎了村落的宁静
和无休止的哭泣

他是一片残瓦，被命运
无情地，抛向更深的荒芜
他的笔尖，沾满的，岂止是墨
更是离人，滚烫的泪
征夫，未凝的血
和饿殍，那撕心裂肺的
无声悲泣

每一行诗，都是一条
血肉模糊的路
通向，被战火
强行撕裂的魂灵
通向，“国破山河在”
那无边无际的荒凉

他背负着，一个王朝
溃烂的病灶，和所有无名者
深埋心底的叹息
漂泊在，一条看不见
却汹涌的河上。那河
流淌着战火的余烬
和“三吏三别”，那些
泣血的低语

一条船，载着他，在江面上
永无止尽地漂泊。它不是风景
而是，一个永远无法停靠的码头
和远方，那日夜不断崩塌的
人间山峦

江水滔滔，卷走了他
如落叶的年华
却留下，蚀骨的病痛
和猿啼里，不断下坠的
一个王朝的
绝望黄昏

但有时，在某个
风声鹤唳的夜晚，我们依然
能听到，那心弦崩断的声音
从那些，被泪水
浸透、晕开的诗行里
撕裂着，传来

他最终停下，像一片
被风掏空的枯叶
落在，霜雪覆盖的船头
他的影子，被风吹散，隐入
历史，那无尽的尘埃
又似，化作了
每一粒，被风卷起的沙

那间茅屋，漏着月光
也漏着，心里的寒冷
在风中，永恒地摇晃
一种，古老而宿命的无奈
不止是秋风，还有
更远，更深的呻吟
撕裂瓦片，也撕裂
那些，早已破碎的梦境

于是，他的诗句
不是刻在，冰冷的石碑上
而是，散落在风里
落在雨里，落在
无人知晓，却世代相传的
古老疼痛里

一个不再模糊，却又
永远模糊的，杜甫
在时间深处，在每一阵
秋风的低语里
痛彻心扉地
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