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夏明智
盖闻红绳系足,本非天作之合;青丝绾结,终成尘世因缘。观夫"一世夫妻半世嫌"之说,岂非造化弄人最淋漓处?彼洛阳花发时节,偏有行人踏雪而来;此桂子飘香时分,竟教词客独酌无伴。张四维"人道洛阳花似锦"之叹,恰似人间伉俪初逢时之绮梦;及至"偏我来时不遇春",方知岁月早将深情酿作陈醋。
若夫晨起对镜,见青丝渐染秋霜;夜阑剪烛,忆红袖曾添香暖。彼时苏轼"竹杖芒鞋轻胜马",尚能笑对"一蓑烟雨";此刻"两看相厌"之夫妇,却道连檐下雨滴亦成聒噪。纳兰性德"人生若只如初见"之问,原是参透"何事秋风悲画扇"的玄机——初遇时灯下盟誓,恍若庭前枇杷树初绽嫩芽;而今"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唯余灶台边油盐酱醋的硝烟弥漫。
至若中年困顿,尤见真情真性。陶渊明"纵浪大化中"的超然,终化作"带月荷锄归"的烟火气;市井夫妻"半离半和半缠绵"的日常,恰是"一箪食一瓢饮"的修行。钱翊"自有到来风"的旷达,王定国侍妾"此心安处是吾乡"的通透,原来都藏在"醒来添衣怕他寒"的细节里。彼时赌气摔碎的粗瓷碗,今朝拾掇时竟见当年刻的并蒂莲;昔日摔门而出的背影,如今想来不过是怕对方瞧见眼角的泪痕。
最是暮年光景耐人寻味。当"九分苦来一分甜"的账簿翻至末页,方觉"蛮腰少女变良母"的奇迹,原是用皱纹与白发共同书写。杨万里"风力掀天浪打头"的豪语,终究敌不过"但一回醉,一回病"的相守;辛弃疾"钟鼎山林都是梦"的彻悟,原来就是"与谁同坐?明月清风我"的黄昏对弈。看那菜场争执后偷偷塞来的山楂糕,听那电视嘈杂声里均匀的鼾声,方知"人间有味是清欢"的真谛。
至若黄泉路上,当忆及"奈何桥上牵手过"的约定,便觉半世嫌隙尽化莲台露珠。陈著"花有重开日"的箴言,于轮回中显出慈悲——今生的掐肩拌嘴,原是来世再续前缘的暗语;陶渊明"纵浪大化"的箴言,在此际化作"无他生活会暗淡"的顿悟。恰似苏轼夜游松风亭时顿悟"此间有甚么歇不得处",夫妻之道,或许就在"且将新火试新茶"的当下从容。
嗟乎!月老祠前那坛醉倒的红线,原是用半生误解酿成的酒醴。当青丝已成白雪,当皱纹爬满曾经俊秀的面庞,方知"试问岭南应不好"的答案,永远是"此心安处是吾乡"。那些"鸡飞狗跳度流年"的日子,终将在记忆里沉淀为"琴瑟在御,莫不静好"的琥珀——原来最深的缘分,不在初见的惊鸿里,而在共担寒潮风雷的岁月长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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