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下草垛子
草垛蹲成沉默的碑
月光压咱俩的影子
进陈年麦秸香里 ——
你衣襟沾田埂泥
我鞋缝卡未化的霜

风从麦茬地溜来
掀你鬓角碎发，像要揭
皱纹里的疼：
春播你递的那粒种
正绕屋檐爬
秋收悬梁的红辣椒
晒透日头，辣得心慌

月光劈路成两半时
草叶漫过脚踝，像扯着衣角的挽留
你说东去是河，船得有人撑
我说西来是山，柴得有人砍

转身刹那，草垛矮了半截
像抽走最底那捆
两个影子晃了晃
一个跌进东去的晨露 —— 带麦茬的凉
一个陷进西来的晚风 —— 裹草垛的香
二、柳林子尽头
柳条落尽了骨
枝桠在天上写未寄的信 —— 笔锋都断了
我背半袋粗粮，还有
你连夜纳的鞋 ——
针脚密得网得住漏星

你站林子尽头，蓝头巾
褪成去年溪里喇叭花的色
风钉你在树干上
瘦如霜抽过的豆角藤

不敢回头。怕那只挥着的手
蔫成晒场忘收的谷穗
冻成檐下悬着的冰棱 —— 念，硬得硌心

柳树叶落尽的时节
路总比屋檐到地头长三倍
身后咳嗽惊飞寒雀
脚步踩土路咯吱响
每一步都拖着你的目光
直到柳林拐弯
那只手还在心上晃
晃成没系牢的秋千 —— 荡一下，心就空半拍
三、拐杖与远影
拐杖敲青石板，一下，一下
像敲空米缸的底 —— 回声都瘦了

你蓝布衫角在山坳口闪了闪
没了，比去年飞燕还急
老眼辨不出
你是否回头望 ——
你栽的桃树下
我仍蹲在老地方，如块未磨圆的石

心口的疼漫上来
比挑百斤稻子爬坡还沉
拐杖尖戳进泥半寸
想钉住你踩过的脚印
山风卷落叶跑
连土腥气都追不上

血涌到喉头，又咽成
眼里打转的泪
滴在拐杖磨亮的铜箍上
碎成星子 ——
是你当年绣在我烟袋上的桃花
那年桃树刚挂果，你说 “花会结果”
四、攥着的诺言
你掌心茧蹭我手背疤
两块老石头，碰出火星 ——
是灶膛里没熄的余烬，暖过无数寒夜

灶火快灭了
映你鬓角新白，如
今早窗台结的霜
“等我回来”—— 你说时
指节捏得发白，攥着
半块没化的冰

我往你袖口凑了凑
有晒谷场的麦香
有踏过的田埂土气
还有你说的 “日子会暖” 的盼

泪在眼眶转三圈
没敢掉。怕泡软了 “回来”
泡成开春融掉的冰 —— 那年你攥着的半块冰
化在我掌心，像没说出口的暖

煤油灯晃了晃
叠两个影子成一块
你松手时，我掌心
还留着你攥的印
像那年春播，你帮我按进土的
那粒沉种 ——
埋得深，才长得稳 ——
就像你说的，日子的根，得扎在土里
五、风雨里的结
雨鞭抽瓦房，风裹泥
粘咱俩的影子在门框上 ——
风扯一下，就疼一下，像没愈合的疤

你包袱打三个死结
每个结勒着没说的话：
灶上锅沿的垢，我会天天擦
窗台的药罐，熬出的气得绕三圈
老母鸡下的蛋，我留着，等你回来煎

我攥你袖口，湿冷的布
像浸水手绳，勒得掌心生疼
心缩成团，比檐角那串
冻硬的干辣椒还紧

风掀你鬓角湿发
露额上的疤 ——
那年抢收玉米，横梁砸下时
你把我往后推的模样
还在雨里晃

雨太大，“再见” 浇得七零八落
粘在下巴，成化不开的盐
你掰开我手指，指缝漏的风
比腊月刀子还利

跨出门槛刹那
咱俩的影子被风雨撕成丝
混雨水淌
在门槛石积个小水洼
映两个打湿的天
各挂各的乌云 ——
我这边的云，总往你走的方向飘
像没跟紧的影子，湿淋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