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灵江在夜里呼吸，一起一伏
如被月光反复翻阅的乡土课本
潮声把宋代的瓦当、明代的烽火
一页页推上岸，又卷回去
我在巾子山下听见
一块城砖在暗处轻轻细数：
唐代的诗、宋代的瓷
近代的锈铁与今日的喧嚣

2
紫阳街的石板
被无数鞋底磨得越来越薄
薄得像一张
可以开往未来的船票
船帆是中津古渡的风
把“台州府”三个字
吹得忽明忽暗
卖白酒酿的大婶
把担篓里的酒酿桶
晃成一声悠长的
“白酒酿昂——”
尾音拖得比长城还长
却拴不住一只
从崇和门飞出的白鹭

3
东湖的残荷举着枯笔
在水面上练习写“枯”字
却总被九曲桥上的游人
读成古城的“古”
对岸的酒吧亮起霓虹
像新科举人
把LED灯笼别在腰间
他们唱：
“给我一杯生啤，
我要在泡沫里
重建一座江南。”
泡沫碎了
碎成无数个
恍然无措的自己

4
巾峰塔顶的风铃
替古人接听电话：
“喂——
你遗落的江山
已改为5A级景区
请凭身份证
领取新的乡愁。”
风铃把这句话
翻译成一串叮当
叮当里夹着
一枚南宋的铜钱
和一颗
刚掉漆的共享单车螺丝

5
于是我们坐在
城墙的影子与外卖车灯之间
把胃交给麦虾
把文雅交给广文公
把心脏留出一小块
给一块
正在风化的城砖
我们举杯——
杯里是灵江山糟烧
却假装它是
骆宾王喝过的浊酒
我们碰杯
像两座
隔着玻璃屏幕的烽火台
互相发送
无火的信号

6
夜深了
灵江把整座城
折进自己的波纹
我们各自揣着
一小包
被压缩过的千年
像揣着
一袋真空包装的月光
明天醒来
它会在我们的口袋里
悄悄发芽
长成一株
带着二维码的
野菊花
我们一边扫码怀旧
一边把它的清香
轻轻发送给天和地——
天是新的
地是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