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石板被日头烤得发烫时
你总在松荫里蜷着腿
狗尾巴草叼在嘴角
晃啊晃，像你眼里跳荡的光
我挎着竹篮从坡上下来
野枣红得能滴出蜜
你抢过一颗塞进嘴
酸气呛得直缩脖子
松针落在你发间
我伸手去拈 ——
指尖刚触到你耳尖的绒毛
风就停了
连松涛都屏住了呼吸
那时我们都信
这满山的石头会说话
会把两个交叠的影子
刻进老松盘结的根里
像刻进彼此的命

二
媒人踩碎门前青苔那天
你蹲在老松下
草梗在齿间嚼得发白
我数着地上的松针
一片，两片
数到日头啃噬着山脊
数不清喉头的哽咽
你说她要三座山的木头
要压垮三间瓦房的银元
说你娘把扁担横在门槛
"除非从老娘身上踏过去"
我摩挲着竹篮里的新帕
鸳鸯的翅膀刚绣出轮廓
针鼻儿缠着线
像我绕在舌尖的 "不值"
风卷着松涛撞过来
把你的话撕成碎末
一片，两片
落在我手背上
凉得像深冬的霜

三
后来你去了更远的山场
斧头劈木的声响
顺着风滚进我梦里
指关节磨出的茧
比老松的皮还糙
我在井台打水时
木桶晃出两个影子
一个是我
一个是空
你托人捎来的钱
裹在浸了汗的麻布里
松香混着血痕
像你没说出口的疼
我娘把钱锁进樟木箱
钥匙在她枕下硌着
硌得我夜夜梦见
老松下的石板裂了缝
一半嵌着你的名
一半嵌着我的

四
再坐上这石板时
你嘴角的草梗蔫成灰
我围裙沾着新浆的面糊
是隔壁三婶家的喜字红
你说木头堆成了山
还填不满她要的窟窿
我说井台的青苔漫过砖缝
早盖了去年的脚印
松针落了一层又一层
没脚踝了，像没说出口的话
你忽然攥住我帕子的角
那方绣了半截的鸳鸯
早被眼泪泡得发灰
你手背上的青筋暴突着
像老松扎出地面的根
我听见心跳撞着石板
咚，咚
像那年你扛斧进山时
被风扯断的回头

五
远处唢呐声红得刺眼
吹鼓手把调子扬得很高
你把草梗吐在地上
说矿上的活儿能预支工钱
我说檐下燕窝空了大半年
泥都干成了粉
风裹着松脂的苦漫过来
漫过我们没敢抬的眼
怕眼里的水漫出来
会把这老松泡成孤岛
石板还是烫的
烫得像你当年抢野枣时
攥出红印的掌心
只是这温度
再也焐不热樟木箱里的银元
焐不热那些沾着松香的夜晚
更焐不活
我们被生生拦腰砍断的
半截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