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呓语（组诗）

      ·刘子一

            树：我就要高过山坳

你爷爷曾经骑着我的脖子眺望远方
你爸爸也曾经爬上我的肩膀
孩子，我只是在你很小的时候
见过你的模样。你已经很多年没回来啦
我知道，现在，你自己就是远方

你爷爷说要让我做他的棺材板陪他一起躺
临了他却说要留着我给后人留一个念想
你父亲说，他要一辈子在我肩上掏鸟窝
在我脚边乘一辈子凉
可是他带着你去了南方，一年才回一次家乡
去年秋天，我听说你把他埋在了南方那座山冈
那个夜晚，秋雨很凉很凉，我深深地哭了一场

尽管我早已经过了百岁高龄
但是正在努力向云端生长
后年，不，也许明年，我就能高过村口的山坳
我就能看见你的方向
孩子，我就能看见，你是否也在每个傍晚眺望家乡

          草：我会沿路长到你的地方

回忆从前多么刺激
我的青春总在被收割
我的春夏如剑如戟
总是旧伤未愈又遭新难
但是我是那么兴奋，那么坚韧
我一茬一茬地与命运抗争

我已经记不住时光
也回忆不起激情
我一季一季地疯长只为了再一次百无聊奈地荒芜
牛羊不来，你也不来，甚至野兔都不来了
我漫过田埂，漫过晒场，漫过新坟冈
但是我始终不愿漫过那条通往外面的路
我怕你找不到回家的方向

又是秋天啦，我在风中守望
如果这个冬天你还不回来
明年春天，我就出发
我就沿着那条道路
一路疯长到可能有你的地方

        井：那只蛙在一直等你

叫我一直张着嘴向天祈求风调雨顺的
是你爷爷的爷爷的爷爷
许多年以来，只是我在倾诉在祈祷
让一只蛙向我倾诉，跟我掏心掏肺
是你的功劳。你真是一个淘气的孩子
偷偷把一只蝌蚪扔进我的怀里
那时你还是个光屁股

蝌蚪变成了蛙，蛙已经白发苍苍
蛙说，你是个善良的孩子
你把它从一个即将干枯的水塘捧了出来
蛙说，他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遇上你和我
蛙说，那年那条从北边来的鱼嘲笑它不知道海多深
后来，一只大鸟也嘲笑它，嘲笑它不知天多大
其实它知道，它知道鸟是鱼变的，鱼是鸟的前世
那时它还是那么年轻，只需轻轻一跃
就可以接近蓝天跃过白云
它想知道的都能知道

你知道蛙为什么一直甘愿在我怀里
为什么一直安静地仰望我嘴巴里的天空
因为它一直在等，等你，等你和你的那些玩伴
回到井口，在我的心里，它的眼里映出欢乐的脸庞
可是你们都去了远方
早已把童年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