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绿野摊开的信笺
晨露未吻够草尖
绿野已铺就千万亩信笺
每片叶举着嫩绿的笔
风里写分行的诗 ——
蒲公英把梦系在白羽上
风过，细碎的希望漫过田埂
牛蹄踏处，春草正拔节
像祖父磕烟袋时
抖落的火星，在晨光里
绿成了他未说完的话
蚯蚓翻动的土粒
沾着晨露滚，都带三分
青涩的甜
二、轻风是流动的纱
轻风总着素色衣裳
从竹篱缝溜进来时
带起豆角花细碎的痒
踮脚过晒谷场，几粒稻子
打旋，落在阿婆竹椅旁
阿婆眯眼笑，蒲扇摇出的风
和它一样轻。炊烟被揉成线
一头缠在阿婆的银发里
梳出晚霞的颜色
一头系着檐角铜铃 ——
风过时，铃响总比唤鸡声
慢半拍
墙角牵牛花，顺着竹竿
把悄悄话缠上云端
三、秀山站成永恒
山是天边蹲坐的老者
松涛织的绿袍，被月光洗得泛幽光
云絮是抖落的胡须
晨光里飘成银白。石阶被脚印磨亮
像一串省略号，伸进雾里 ——
山泉在说什么？
松鼠把坚果藏进第几片叶底？
采茶女的山歌，被晨露泡着
至今，还在舌尖发甜
夕阳把山影拉得很长
一头浸在溪里浣纱，一头搭在归鸟翅上
随它们飞进暮色
四、碧水捧着天空
溪是大地睁开的眼
芦苇作睫，风过
便眨出细碎的白。蝌蚪在水里
写歪歪扭扭的诗，鹅卵石戴着青苔
老花镜，读得入迷
鸭划开镜面，涟漪一圈圈老去
浣衣女的棒槌敲着黄昏
水声漫过青石板，把月亮泡得发胀
夜来时，星子落水
鱼衔着灯笼游过
虾蟹在石缝里数着 ——
水的年轮，比竹篮打水的痕
多几圈？
五、稻香漫过岁月
九月，稻田摊开金箔
每株稻穗低着头
数饱满的心事：灌浆的雨，扬花的风
还有稻草人草帽上
麻雀留下的半粒阳光
风过，千重浪涌
把阳光味揉进骨里。田埂上的稻草人
戴褪色草帽，守一个秘密：
看农人弯腰，把岁月捆成沉甸甸的束
炊烟飘着新米香，母亲唤归的声
撞在谷堆上，弹回来时
沾了半粒阳光，落在我后颈 ——
像她纳鞋底时，没扎透的线
轻轻拽着
六、蓝天白云的絮语
云是天空放飞的羊群
啃食淡蓝的草。偶尔
风赶它们走，留大片空白
让阳光写诗，每个字都闪着
孩童眼眸的亮。有时云聚成棉絮
裹紧雨的梦，等某个午后拆开
水珠在荷叶上打滚，滚成
蜻蜓透明的翅。蓝是底色
铺得很满，像阿爸年轻时的蓝布衫
洗得发白的袖口，还沾着
当年捆稻子的绳印
装得下所有鸟鸣，和炊烟升起时
那道温柔的弧度
七、色彩里的光阴
绿是底色，从草尖漫到山腰
风一吹，晃出千万层：
豆苗的浅，是刚剥壳的春
松针的深，是陈年的秋
柳芽的嫩，能掐出汁水
青苔的老，藏几代人的脚印

白是点缀：云是天上的棉
芦是水边的雪。是瓦上棉絮
捂软了冬夜；是槐花落井
让月影都带甜；也是祖母纳鞋时
漏在针脚里的星子 ——
多年后拆鞋，还亮着

蓝是背景：天是泼翻的靛
溪是揉碎的天。是染坊晾的布
被风掀得响；是姑娘发间布条
系着未说的期盼，被风翻得卷了边
 
黄是主角：稻是晒透的阳
霞是烧红的云。是谷仓堆的岁月
压得梁木吱呀；是灶膛跳动的暖
舔着铁锅，熬香了日子 ——
连锅巴都带着太阳的指纹

这些色彩在时光里洇开
晕成乡村的模样 ——
我站在画中央，忽然发现
鞋底沾的泥，鬓角落的风
都是它写给我的
没寄出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