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想写一写母亲时
耳畔便传来一声悠长的呼唤
“星星诶——回家吃饭咯——”
然后，是我的
“哦——好嘞！”
渐渐，母亲笑容浮现眼前，我便轻快喊道
“妈，我回来了！”

这定是儿时的某个傍晚
我赶着牛儿在山坡吃草
万丈霞光染红天边群山
母亲的呼唤如一枚颤动的花蕊
穿过暮色，跃过原野
直至钻进耳朵、心脏
终于——在我眉心绽放

我时常记起，她在玉米地里的身影
阳光将她腰身压弯
野风将她长发吹乱
那把锃亮的锄头，陪她翻山又越岭
一下一下又一下——
刚挑落夕阳金线
又将大地织进星空

她那带笑的声音里
总是藏着温柔，裹着喜悦
当然，还有那些细细的叮咛和牵挂
她常和我念叨：
“只要人不懒，就饿不死！”
“守住地垅头，心才落得灶膛底！”

可今天，我也攒了好多好多话
想说给你听——
那些被岁月揉皱的，又被月光抚平的
那些已到舌边的，又被晚风噙回的
还有那句从未讲出口的——
“你眼底的星光，正落回我手心。”

我曾和你说
趁地里没了农活，趁腿脚还灵便时
带你看看山外的世界
正说时——灶膛里柴火突然一窜
你盈盈的笑影里
荡出一片片月牙

可你突然转身离去的那晚，我才发现：
原来城市的霓虹照不亮夜空
高铁的速度根本追不上别离
两千公里——在眉间划出一条星河
生生绊住了我
那哽咽在喉的，那最后一句——

“妈，我回来了！”

如今——
它仍倒悬心口，荡过十年光景
不知对此，你会不会也……感到遗憾？
又或者，那朵向我飘来的白云
会不会捎着
你写在风里的答案？

无论身处人间，还是天堂
我一直相信，你一定听得见——
那些我在心跳时，默默练习的
那些寂静的
未命名的
所有呼喊——

其实，每次想写一写母亲时
心口就发烫
喉咙就发紧
眼角就会泛起泪珠——如粒粒星空碎屑
而我
一定会仰起头，将它们
全都交还银河

还有啊，妈——清晨山风吹动屋顶时
我忽然，梦见四十二年前
你在我怀里种下的那颗星光
它那么脆弱，又那么倔强
就那么一下下——呼啊，吸啊——
直到晨光漫过窗棂
我竟发现
你正在薄雾里，微微向我笑着
笑容漾满：我沉默许久的脸庞

刹那间——
所有风声，开始飞向你的眼睛
所有时光，开始决定——
停止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