陀螺人生（组诗）

房间里的小虫

趁有阳光，我扫出了一屋子的灰尘。

趁着温暖，我赶紧躺在床上玩手机。

一次仰头，我看见了一只秋天死亡的小虫，

静静地躺在春夏支起的蚊帐上面，

躺在洒满冬日的阳光里面。

那些窗帘紧闭，看不见的日子，

它舞过，生死契阔。

它无疑也是我黯淡无光的生活

与房间的一部分。

盲女

我已经忘记了，多年以前……

透过清早的窗玻璃，下雪了。

我往手心哈着气，回忆里，

我住在乡下。有多次下雪的日子。

有金色夕阳照耀过的雪地，

有积着雪的湿冷山林。

活久一点也有好处，记忆中

存着许多美丽的雪。

但人生十分有限，雪也一样。

世界不在村庄。离开村庄时，

只有一点在半空就化了的雪。

越向外，就越发现，

世界只是脏污的地面，

拼拼凑凑的高楼，

叶子稀拉、积满灰尘的树。

后来，在城市的人群中，

我记得有几次，道德美丽而罕见，发着微微的光。

再往后，我还记得失明的感觉，

人生不是忽然变暗的，

而是一点一点，失去了光泽。

陀螺人生

陀螺在楼间空地旋转，生命的边界就在四下。

他还未试着越出，人生的幻梦就已超过了真实。

在响彻寂静的鞭打中，伤痕累累的幸福，

有一瞬曾到达过其顶点。日益损坏，是时间

给予他，无法重来之美。陀螺在天地间旋转，

转过花树之生，转过了，小小金龟子的死。

在自身之中，越转越远，快要和完美的夏日

平衡、相融。可每次，在贴近时，都擦身而过。

他不可能记下完美的一天，停下，发生了遗忘。

游戏之外，我们也把他忘在了生命之外。

夏日炎炎。

吃橘子时间

打羽毛球累了，他跑回家，拿来两个橘子。

他说，阿姨，你和弟弟分一个橘子。

他说，他有一个在读五年级的哥哥，

哥哥也爱打羽毛球。和他一样是高手。

可是，哥哥住在蓬南，和妈妈生活在一起。

他呢，就和爸爸、爷爷奶奶生活在一起。

爸爸在职业技术学院旁的小吃街上卖五香炒饭。

他说，爸爸可厉害了，好多人排着队买爸爸炒的饭。

网上的外卖订单，也接连不断。爸爸一年能挣十万呢。

他抬起头，眼亮了，又暗了——

可是爷爷病了，生了很重的病，爸爸不得不回家照顾他。

炒饭的摊位丢了。爷爷的病，一天要花几万块。

现在爸爸的积蓄快用光了，也找不到工作。

爷爷被爸爸从医院接回家照顾了，不会再花钱。

他一脸忧虑，摆弄着最后两块橘瓣。

但不快乐的时光转瞬即逝。吃完橘子，

他又拿起了球拍，要和我儿子一起打败我这个大人。

太阳偶然从乌云中透出光，照亮了孩子们的脸庞。

诗与小说的生命

他早年写下的小说里，

处处有暴力和死亡的影像。

比如，他写一个缺少零花钱的孩子，

认为由于爸爸妈妈没有离婚，

导致他只有一份零花钱。

因此，当得知父母离婚的时候，

孩子快乐得几乎跳了起来。

他写一个读了《变态心理学》的女孩，

在被家暴时，脑海里产生了无穷美丽的象征，

因此，她认为，自己只是得了妄想症，

被家暴的一切并不真实。

他反反复复，写下恐怖的想象，

他的内心，却是简单明亮的，

因此他也有很充裕的睡眠。

后来，人生的手，不断在他心里划下

一片噩梦，一叠阴影，

他的小说沉默了。

白发一天比一天多，

睡眠一天比一天少。

他眼中的世界，却美丽如斯。

他写下的诗歌，结构清晰，

简单明亮。

“头条诗人”总第1110期，《星星》2025年第7期

编辑：王傲霏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