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痕：麦与溪的记忆图谱
 
麦香坐标
 
城市的秒针，在玻璃幕墙上磨出火星
我数着霓虹里的影子，像数漏网的鱼
而老家的日头，总在麦尖上慢慢滚
从第一滴晨露坠向土坷垃
到炊烟把晚霞揉成棉絮
 
蝉鸣不是背景音
是时光的针脚，缝补着夏的褶皱
玉米叶在风里翻页，豆角架垂着青词
伸手摘下的黄瓜，带着土地的指纹
咬开时，整个童年的甜从齿间漫到眉梢
 
五点的铃声刚漫过村小的屋檐
我们已背着书包，追着牛铃往坡上赶
山坳里忽然滚来拖拉机的轰鸣，撞碎山影
那是父亲回家的信号，烟囱里的炊烟忽然直了腰
那束斜过老槐树的阳光，从未移动
落在放学路上的石子、牛蹄踏软的田埂
蝉声裹着笑，滚过草坡，惊起几只蚂蚱
草筐晃着割来的苜蓿，衣襟别着野菊的黄
书包里藏着山莓的甜、酸枣的涩，和没说尽的悄悄话
那时的风，会蹲下来，等我们追上影子
 
天是被水洗过的蓝，云是棉花糖做的帆
小院里已摆开矮桌，板凳围着暮色
母亲的围裙沾着草屑，刚从后山采回一篮青翠
马齿苋的清、苦苣的鲜，在瓷碗里冒热气
父亲擦着拖拉机的油污，笑声惊飞檐下的麻雀
我们扒着桌边，看炊烟缠着灯影，把日子煨得暖烘烘
 
偷摘的杏子酸透了舌尖，却甜了整个回望
母亲的唤归声，混着麦香漫过篱笆
如今手机屏幕亮起，麦子黄了的消息
像一枚生锈的邮票，贴在记忆的封口
那些慢下来的时光，早把坐标扎进我骨血
——无论走多远，麦浪起伏处
总有故乡，用根须牵着我的心跳
 
涧中絮语
 
青苔在石缝里数着年轮时
溪水正漫过第一块棱角
带着山尖的晨露，或是昨夜的月光
轻轻巧巧，钻过岩的褶皱
像母亲唤我乳名的尾音，软绵地淌
 
它不急着奔赴远方
在浅滩铺开细碎的银鳞
让光斑从叶隙筛下来
在水面跳一支无声的圆舞曲
放学后的我们光着脚丫，追着这跳动的碎金
草筐晃着马齿苋的嫩，凉鞋踩过卵石的硌
指尖掐下溪畔的薄荷，惊起群群石缝里的小鱼
衣襟别着蒲公英的白，鬓角沾着野蔷薇的香
 
山风路过，便揉碎满涧的星子
远处忽然传来拖拉机的轰鸣，贴着山壁滚过来
我们便拎着草筐往家跑——那是开饭的哨声
那年夏天，我们用玻璃瓶盛走半瓶光斑
以为能留住整个流动的蝉鸣
偶有野枣落溪，像颗甜透的琥珀
带着枝头的蜜，漂向深潭
多像外婆晾在竹匾里的野莓，甜得发颤
 
石砾被磨去锋芒，却记住了
每一次水流过的温度
——那是山涧藏了半生的私语
藏着我们打水漂时，石子跃过水面的弧线
藏着牛绳浸过的清凉，和草叶上未干的露珠
藏着母亲站在桥头，唤归的声线漫过青石板
 
我们曾蹲在涧边，看影子被水流拉长
指尖碰过的清凉，至今还在血脉里淌
如今山风依旧，溪水依旧
只是当年追逐浪花的脚印、割草时压弯的草茎
早已和鹅卵石一起，被时光
酿成了涧底温润的回响
而异乡的雨落时，总听见
溪水流过记忆的缝隙，哗啦，哗啦
像拖拉机的轰鸣远了，又像母亲摆碗筷的声响
在耳际，温着故乡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