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故乡的褶皱里凸起
风毛岭，像爷爷弓着的脊梁
驮着日出月落，把春秋
碾成坡上的羊肠小道
每道辙痕，都卡着祖辈的脚印
 
我踩着晨露爬上去
鞋帮沾着带刺的野菊
山风掠过松针的声响
多像奶奶纳鞋底的线
一下下，勒紧我发颤的喉结
 
石缝里钻出的老茶树
枝干拧着麻花
去年采茶的竹篓
还挂在树杈，筐沿的青苔
洇着三婶子哼过的采茶调
 
春上，映山红把坡地铺成花毡
放牛娃的鞭梢一甩
惊起的山雀，翅尖扫过
娘在溪畔捣衣的木槌
咚，咚，敲碎满涧的晨光
 
夏暴雨来得急，像爹摔碎的酒碗
山溪涨成黄浊的龙
风毛岭却把腰杆挺得更直
让檐下的燕巢，在雷鸣里
数着屋檐滴落的星子
 
稻子黄时，山坳里飘着谷香
晒谷场的竹匾，盛着
三叔公新酿的米酒
醉了打谷机的轰鸣
也醉了岭上打转的云
 
雪落时，整座山都白了头
像披了件旧棉袄的老祖宗
蹲在那儿，听冻土下的虫鸣
等春风捎来第一声牛哞
把冻土，犁成冒热气的黑浆
 
我爱这岭上的一切
爱岩缝里倔强的野草
爱被雷劈过却发了新芽的老松
爱它把月光筛成碎银
铺满我走了又回的路
 
我的家乡，是风毛岭投下的影子
在祖国的衣襟上，像颗盘了多年的纽扣
站在岭顶喊一声
回声会漫过田埂，漫过江河
漫过每片，长着炊烟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