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在柔兆,余客江南,见阡陌如雪,绵田弥望。农者腰镰刈青铃,妇子挈筐收暖絮;轻云委地,不借风而成霰;素手扬空,疑握月而飞霜。询之野老,始识其为木棉,一名吉贝,种自南溟,利周中夏。因感其“不蚕而帛,不麻而布,覆被九州,衣被千古”,遂作斯赋。其辞曰:
若夫炎洲嘉植,发韧琼枝;得火德而萌,乘阳和而滋。春撒子如粟,夏舒苞若铃;层层碧叶,承露以含烟;点点青铃,孕霜而贮雪。及夫秋风振野,铃拆絮飞,一茎才吐,万指争携;轻逾柳絮,白压梅花;不借缲车,自成纤维;不烦蚕室,已具经纬。
尔其质也,软若婴儿之肌,温如冬日之曦;洁比昆山之玉,轻同鹤羽之氅。吸晴檐之微汗,散午梦之余馡;覆贫儿于草榻,暖老妪于柴扉。织为布,则冰纨不足喻其薄;缝为衾,则缯纩莫能竞其温。于是北走幽蓟,南届交趾;东极青齐,西逾邛笮;贾舶转毂,舟帆接舻;千箱捆载,万橐萦途。帝王之御服,取其素朴;庶士之常衣,取其清臞。寒暑以之迭代,昼夜以之安居。
若乃穷檐蔀屋,机杼争鸣;寒女夜纺,灯光如萤。寸寸从指上出,缕缕向心头萦;母怜子之单,频翻霜雪之轴;妻恤夫之瘠,暗滴箸盂之羹。于是寸棉寸丝,俱含血泪;一衾一襦,并系民生。非独利厚九寰,抑亦恩流八紘。
至其托根虽浅,立志弥高;不与桃李争妍,自与松柏同操。烈日不能焦其仁,严霜不能凋其素;拔之而不绝,刈之而旋敷。是以哲人比德,贤士援毫;谓其“内韫洁白之贞,外著温柔之貌”;处卑壤而不滓,历寒暑而益操。若夫岁晚收功,田畴雪积;遗秸在垄,仍堪爨薪;残渣盈斛,尚可填枕;无一节之可弃,无一物之非珍。噫嘻!草木有知,亦可称仁。
余观夫棉之始末,因悟生化之旨:取诸天地而不竭,成于人力而愈美;其用愈普,其施愈厚;功在世宙,泽垂奕祀。乃系之颂曰:
“南溟嘉种,播此震方;
不桑而帛,匪纩而裳。
覆被黎庶,衣被遐荒;
功存万世,德与天长。”
遂赋棉花,以彰厥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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