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父亲
1
每一座城市都愧对乡村
乡村就是城市的故乡
己亥年底，一座城有人把蝙蝠吃了
庚子年初，蝙蝠开始吃人了
用花冠一样的病毒吃人
小蝙蝠变成了黑天鹅
这是弱小者的反抗
要知道蝙蝠那可是乡村的守夜人

我不敢回故乡，哪怕是父亲两周年的忌日
我怕我不经意间就是花冠一样的病毒携带者
把病毒带给故乡
故乡衰落了，但我不能让故乡衰败
故乡还有我的祖先还有我的根
2
父亲走了，走了两年
也带走我的半条命
这两年我常常抬头仰望天空
想问天却不知道问什么
父亲就是我的天
父亲就是我登天的梯

城市就是一个黑洞
几乎吸走了乡村所有的光
没有乡村的光，城市尽管灯火辉煌
却还是灯下黑

父亲走了，再也没有人给我讲骑驴找驴的故事
再也没有人给我讲鬼的故事
再也没有人训诫我了
再也没有人告诉我有些东西是不能吃的
有些事是不能做的，会有报应
父亲走了，他生前用过的农具便挂在老屋的房梁上了
慢慢变成了燕子的窝
父亲就是一头老黄牛
为了我们这个家苦了一辈子
母亲也老了，老的我心痛
家门口的水泥路面还摔断了母亲的手碗
母亲毫无怨言，说这是人的磨难
家里的几亩地慢慢几乎全都荒了
母亲总是不忍心让地荒了
觉得荒了就是罪过
那些地养育了村上祖祖辈辈几代人
我给母亲怎么也讲不通
种地居然成了母亲这一代故乡人的信仰
土地就是命根子
荒地反而成了动物们的乐土
原来有乡村就会有人间净土
有蝙蝠才会有黑暗中的光明
如果不是蝙蝠，我们可能看不清黑夜


防止疫情向乡村扩散蔓延
一声哨响，村子便封了
我们自己囚禁了自己
一时间，我这个游子也不能回故乡了
还好！父亲大人，天堂没有疫情
你可以四处闲逛
这让我很欣慰
疫情之下
故乡要平安
大地要平安
我们都要平安
平安是福，平安不是蝠
蝙蝠说：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
我却用耳朵寻找光明

我对故乡的爱对父亲的孝
比不上一只蝙蝠
蝙蝠可以以死抗争
村子封了，但愿蝙蝠还能自由飞翔
那蝙蝠就是救赎

3
等疫情散尽，做一个有故乡的人
放羊、劈柴春种秋收
守望故乡，守望祖先
等疫情散尽，关心大地和万物
和每一个朋友诉说
告诉他们，故乡
曾经鲜花盛开牛羊遍地

每一个村子都有自己的神话和传说
有自己的神庙
每一个村子还有自己的傻子
傻子让我们知道自己并不傻

传说故乡曾经是河西走廊上的一个驿站
辉煌一时，商贾林立，像一座城
现在还有几段城墙，残照夕阳

4
过年就是母亲吊在房梁上点燃的盘香
一圈一圈，像塔一样
三天年刚好烧完
按故乡的乡俗然后是送神
送完神才算年过完了
烧香敬神是母亲每天的功课
日复一日
母亲识字不多，但会念的经却不少
这让我一直困惑不解
特别是母亲经常给我讲到的三教合一
比很多老师明白
神和祖先在母亲心中比她的命还重要
我自愧不如，母亲就是我心中的神
父亲就是我心中的佛

父亲不信神，但从不反对母亲信神
迷信般的信仰让母亲无比坚强
比父亲还坚强
让我们家不能出人头地也绝不落人后
所以母亲牙掉光也不让补
还常在我面前感叹，人老了什么也留不下
连牙都留不下
还说自己是活着还没有埋
我听了全是心疼
开始是亲人
然后是自己
此后今生是来生，吾谁与归

按故乡的风俗
等过了三周年的时候，父亲就可以和祖先们在一起了
那时父亲就可以聆听祖先们的教诲
源远流长
父亲永远都是一个传说
一个远方的传说
谁在远方，谁就是先知
谁是先知？谁又在远方
5
我太多的欲望，愧对今晚故乡的星空
我的彷徨，我的地狱，我反反复复地追寻
愧对犹如大地一样的地藏王菩萨
愧对父母，愧对故乡，愧对祖先
浩如烟海的经典，打捞不起一个沉沦的灵魂
“原来刘项不读书”

后来，我们取得了胜利
用的是杏林秘籍
花冠一样的病毒回去了
回到了蝙蝠的家
没有输赢
从此杏林满园

如此我们都该出发了
山河大地，各奔前程，各安天命
我的父亲我的祖先，你们听见了吗
我们又一次胜利了
这一次，是我们战胜了自己

2020年2月18日正月廿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