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官城外雨初收，小阁灯摇旧鬓鸦。

曾共描眉调黛色，今看镜匣落尘沙。

妆台尚记双鸾影，锦帕犹温并蒂纱。

忽有邻娃传细语：“西墙梅放第三桠。”

眉峰微蹙问青鬟：“梅放谁家第几檐？”

青鬟欲语还低首，指节掐痕月半弯。

原是东邻垂鬓女，携春踏露叩雕栏。

郎君笑接珊瑚串，妾手空拈白玉簪。

珊瑚映日光尤艳，白玉凝霜色渐寒。

昨日同斟合卺酒，今朝独对旧盟盘。

盟盘锈涩螺钿暗，犹刻“生死共丘山”。

山盟未冷心先碎，月誓才温梦已残。

妾本蓬门冰雪质，嫁时曾誓守清欢。

不羡东家金缕袄，愿随夫婿种桑田。

春种新茶分翠盏，秋收野菊晒晴峦。

夜读共翻《诗三百》，灯花结作并头莲。

谁料新欢胜旧爱，新欢更比旧欢憨。

眉梢眼角皆缠绵，笑涡浅处是糖丸。

郎君抚其云鬓叹：“此女如蜜复如兰。”

妾闻此语喉间梗，指尖掐入掌中瘢。

瘢是前宵缝衣误，针尖刺血印青斑。

当时郎君为妾裹，说“阿姊莫要疼”；

今日为卿揉腕骨，说“阿妹莫要酸”。

旧痛新欢叠作茧，缠得妾心成枯禅。

锦官城外雨又起，打湿阶前并蒂莲。

莲本出泥应自洁，偏逢浊水浸根须。

妾非善妒寻常妇，但守初心一寸丹。

心若明镜台本净，尘埃落处即心酸。

拂尘欲拭镜中影，镜碎裂作万片寒。

片片照见当日誓，片片照见今日单。

单衣薄袖难敌冷，抱枕蜷缩到更阑。

更漏声声催客散，孤灯耿耿照无眠。

明朝且去城南寺，求取签文问往还。

签筒深处抽一茎，墨字模糊认不全。

老尼笑言“因果定”，妾笑老尼“未解禅”：

“因果原是人心种，禅心早被情丝缠。”

归时路过卖花市，见有白梅折枝鲜。

梅枝无叶香愈冽，似诉平生离别冤。

妾买一枝斜插鬓，清芬漫过旧罗衫。

清芬漫过旧罗衫，从此人间不问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