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物志

刘路遥

天空恢复了往日的酷热，植物低着头
与土壤相谈较少。只有几片枯败的落叶
象征性地动了几下，假装自己是风的一部分
路往前走了很久，路边的植物也走了很久
路的家族谱系没有植物的家族谱系庞大
鸟类、爬行动物，甚至在天空中游荡的白云
都依附在植物的族群中，像豪门下的附庸
不必惊讶一些叶子能长出虫鸣、鸟鸣
也不必诧异叶子会突然像鸟类一样飞起来
它们的祖先早于历史，同时也推动过历史进程
最早的武器，源自它们坚硬的身体
它们尝试与闪电为伍，“于是寒冷的夜晚有了火光”
在多年前的某个午后，我仔细观察过它们
它们拥有世界上最发达的路网运输结构
这是那时我得出的结论，我刚从“两伊战争”中
抽身而退，并开始思忖该用什么样的路线
带着五里牌村一起进入繁华的都市
我和草船借箭中的箭矢一样失策
被成片的花山树海牢牢固定的村庄
在童年记忆中已生根的村庄，靠人力是带不走的
村庄可能会被茂盛的植物隐藏起来，或者
会被滋养植物的土壤掩埋起来
照在我脸上的阳光是旧的，我抚摸了下她
怀旧的脸庞，两万年未曾衰老的脸庞
我没有遇见过生长两万年的古树，身体里也
没有流淌着古树的基因，我想和科学决裂一次
让感性的笔触高于理性的证明：
“植物和阳光经过两万年的爱情长跑，在
认出彼此后，开始了光合作用。”
“氧气是一种具体的结晶，在人为的呼吸中，
大面积的开始死亡。”
爱情刚开始，就处于坍缩状态
像我偶遇一株植物的香气之时，氧气和二氧化碳
通过一条无形的脐带，奇妙的共生
我在端午寄出过艾草，备注着：
给汨罗江边的屈原，货到付款。
寄给先人和寄给风与寄给过去的自己，并无分别
一场场风霜过后，植物结出的新痂，一层又一层
年轮由我这样任性的设定，在大暑刚离开之后
童年的武侠梦和马刀，是时候从记忆中搬出来了
它砍伤过一棵杨树幼苗，让那个下午出现了
难以愈合的伤口，这棵树早已消失
如果它还在，一定比我更高，更粗壮
比人类更容易茁壮成长的一定是树木
比人类更喜欢捉迷藏的一定也是植物
它们，有时候躲在橱柜里，有时候躲在房梁上
有时候站成木门，有时候在木匠的手中变着花样
哪些是我所熟知的树木，哪些是与我有一面之缘的植物？
《离骚》《本草纲目》等给出过答案
我并没有去深入研究，五里牌村老屋后花园，我姐姐
种下的指甲花已经谢了很多年，现在被蔬菜占据了
我知道凤仙花是它的学名，已经是后来
在古代它也应该以其他的名字入药，医治时间的疾患
很多我叫不出名的植物，常与我擦肩而过
我总是低头回避我的无知，这些比人类还古老的种群
值得去亲近，值得去借鉴它们的处世之道
黄昏是夜晚的引子，高耸的树冠遮住即将到来的恐惧
给闲逛的人群围出一个相对封闭的空间
以免他们直面浩瀚的宇宙，生出渺小不可抗拒的感慨
不同的是生长在田间地头的水稻，在黄昏中靠近它们的时候
会被激出一身热汗，“二氧化碳是热的，
和爱情一样拥有自己的温度。”
提着身体，在人间独行已经很久了
目光嫁接在路旁的植物身上也很久了
有时候，想着自己是一截根茎、一片叶子、一朵花瓣
根茎拥有自己的航运系统，叶子掌握着自己的
命运脉络，花朵有自己的出产香气的工厂
我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流经我，即将跑题的小河
踩着轻功，从水草的头部，拐走了落日后
藏到不为我知的山的另一面
山河与我都有不同的一面：
平坦的、陡峭的、狭小的、开阔的等，在不同的场合
拥有不同的身份和情绪
相同的是它们都和植物相依相连，不同的是
植物始终都呈现着一幅同样的面孔
唯有我时常觉得与之格格不入，像一个外来者、入侵者
步入它们的领地，偶尔甚至会扯掉它们部分的身体
这种违和感，像一把柳叶刀悬在我的心里
或许只有在未来某一天
我自己入住坟墓后，才能稍微缓解
令我不齿的，还有我的残忍
我的墓穴、我的安睡之地，是牺牲许多植物发达的根系
挖出来的，我亲眼目睹过我的结局
它们会在我一睡不醒后，爬到我的头顶和眼前
爬到我的身后和身旁，像我新生的四肢和五官
替我接受子孙后辈的香火和跪拜
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情，我不会过分计较
就像它们从来没有计较我无数次冒犯的行为
我会和它们共生一段时间，像氧气和二氧化碳一样
只是日子久了，我们会不会互生情愫
组建一个新的家庭，我没有任何把握
如果在我正青春的时候，我说服它们借给我
一些它们的部分身体，编织成一个草帽、一个花环
戴在她的头顶，我相信我会得到它们美好的祝福
也不至于盯着门前的树，彼此没有任何交流的
共存在酷热之中，寻不到任何凉爽之意
更不至于，我屡屡看向这棵不大的树的时候
没有得到任何它的表情回答和书面回答
像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两个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