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时，故乡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
针脚里嵌着泥土
袖口沾着稻壳
我总爱盯着稻田远处的324国道
车来车往的柏油路，哪里是尽头
幻想霓虹伴舞夜空

三十年行囊在无声中碾过
异乡冬夜，窗外灯红酒绿
深宵酒醒，才惊觉
那被我嫌弃的土气
是生命最珍贵的底色
在岁月里酿成最醇厚的酒

晨雾里的稻田被冬天，冻硬
枯草凝霜，鹅群在雾霭里荡开
人影如淡墨在宣纸上轻洇
那时我嫌裤脚沾满泥点
如今写字楼的落地窗前
肺腑却突然忆起清冽的凉
混着稻草干燥与泥土微腥
那些霜打过的田垄
在乳白寂静中悄悄酝酿春天

后山竹林披着绿衣裳
我们数竹节，笑声撞在蜘蛛网上
弹回来带着脆生生的露珠
暮云给每片竹叶镀上暖光
竹影如笔尖在夕照里书写
那时我向往玻璃幕墙的流光
异乡公园抬头望云
肩头突然簌簌落下清润的香

村口鱼塘水清得能映出云和风
小鱼如银亮的光段游过脚边
雨后水面浮满细碎波光
我们摸螺蛳，手指被水草挠痒痒
如今超市水产区灯光冰凉
却想起豆豉、紫苏、辣椒爆炒的香气
大榕树下爷爷的草帽
遮住半张安详的影

酒堂喧闹，油腻青石板上
蒸笼的白汽裹着肉香飘满街
小伙子们端出金黄的烧鹅
酒杯碰撞出日子的脆响
孩子们追逐糖果盘的光泽
我曾在精致宴席间怀念
那裹着人情的扣肉
每道菜里都有代代相传的暖

圩日街道被人潮挤满
菜叶和烂泥沾着露水
油条香混着焦香在空气里酿甜
我们攥着零钱钻过人群
豆腐花的清甜在舌尖眯起眼睛
如今自动扶梯载着单调提示音
才懂讨价还价声里
跃动着最本真的烟火

离乡的岁月是漫长的轨迹
行李箱装满南北的风味
可心的角落始终空着
直到被晨雾稻田填满
被竹林暮云填满
被鱼塘波光填满
被酒堂喧闹填满
被圩日乡音填满

这不是岁月给故乡添了滤镜
是漂泊磨亮我的眼睛
那些生命最初的印记
在肌肤里悄悄发酵
凝成最温柔的痣

原来人总要涉过千山万水
才懂得回望
故乡的风依然吹拂
带着所有湿、香、清、暖、闹
轻轻拥住漂泊的心

此刻我才明白
行囊里长出月光的根
冻土下涌动暖流
那件旧衣裳的针脚
是清亮的坐标
那件旧衣裳的针脚
是温暖的痣
那件旧衣裳的针脚
是贴身的玉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