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告别母亲

你是母亲的孩子
睡梦中总有她的影
看见她缓缓向你走来
看见她哀愁的眼

吮吸母亲的乳汁
还是在几十年之前
而如今    
母亲已离开你多载

月前回乡   去寻觅母亲
那是一个草坡头
儿时跟着母亲
打松果的地方

——娘  松针上有糖呐
你说

母亲便勾下一串来
擦拭干净   递给你

那时   你从来
不看母亲的脸
因为那张脸
总是黑乎乎的
还挂满汗珠

当你能看清这张脸时
母亲已擦干脸上的汗渍
洗净脸上的尘垢
她   静静地躺在那间矮屋
无言地等待    她的儿
赶回家来   跟她
做最后的告别


2  你是母亲的孩子

你是母亲的孩子
母亲肯定想带走你
但是她没有气力
你与她   近在咫尺   
远隔天涯

你是母亲的孩子
你不想让母亲走
但是你留不住她
她身心俱疲
用尽了人间的缘

你是母亲的孩子
但是你不会跟她走
来人世一趟不容易
你是一个独立体
母亲带给你生命
但不是你的生命
你生命中有她
但她不是你生命的全部


3  母亲不言

母亲逝去
与你断绝了所有联系
你用所有的办法呼唤
母亲似乎失去了记忆

即使在梦里
母亲一直不说话
总是一个劲地看着你
仿佛被罩在宇宙的另一边   
和你一同猜测
一个永远也解不开的谜

——你依然是我母亲
还是宇宙之尘
你问母亲

母亲依旧不言
瞅着你的
还是那双眼睛

——为什么离开你行走
思念在梦中肆意横行
我必须离开一个世界
才能进入另一个世界
唯有这样才可以见你吗
你一连串问母亲

——为什么我蜷起来的睡姿
跟在你的孕腹中
一样逼真
人类是否必须睡眠
回到胎腹状态
才能够延续生命
你不停地问

母亲不言


4  那片草坡

在生命的尽头
萧瑟着那片草坡

儿时在家门口
你追赶一只蚂蚱
蚂蚱一路跳跃
带你走进了草坡

母亲追赶着你
你跌跌撞撞
也把母亲带到了草坡

那青绿色的蚂蚱
那松针上的糖粒
以及你的欢叫声
还有母亲那如风的脚
都消失在这个草坡
也永远留在这个草坡

只有你的身体
带着你的眼睛
在草坡张望

草坡西侧
是一条厥水河
其它三面
是城市逼近后
犬牙交错的马路

昔日开阔的草坡
像一座孤岛
埋葬了你的童年
和年尽的母亲

你终究要走了   
穿过这些围栏式的马路
越过几个十字路口
才能到达  你生活的城

母亲不能陪你远行  
但母亲曾叮嘱过你
通往远方的路
每一步   都要小心


5  母亲去了哪儿

母亲走了
失却五蕴
形消玉殒

被皮囊包裹的母宇宙
没有了心脏的跳动
没有了氧血的供应

不管是眼宇宙   
还是耳宇宙
不管是鼻宇宙   
还是舌宇宙
不管是身宇宙   
还是脑宇宙
失去了对色香味的感知  也 
听不能 触不能 思不能

眼宇宙之内
瞳孔   虹膜
眼睑   眼肌
结膜   泪皿
各大星团均累累伤痕

瞳孔兵团    溃不成军
组成瞳孔的亿万个细胞
被细菌解分

无数的水分子
无数的氨和氢
从瞳孔的旧器里涌出
串并到虹膜的星系
眼睑的星系 结膜的星系      
连城一片云

坍塌的眼宇宙
也串并到坍塌的耳宇宙
鼻宇宙   舌宇宙
将皮囊包裹的母宇宙
拉入黑洞   陷入混沌

解分后的母宇宙
成了土壤中的矿物质
成了生态中的营养品
各物各元   各奔前程

母亲不见了
她分散进入植物体内
动物体内
开始又一轮循环的生命

母亲
已成了若干与你并不相关的物
却又和你一起
在浩瀚的天宇
一同呼吸   脉搏共振

母亲离去
又没有离去
她留在了你的记忆
在你心中永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