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渭河的源头，就一捧水。
一捧，就能养活关中那么大的平原。
我那朋友，就蹲在源头的石头上，
笑我，说水是骨头的磷火，
平原是正在腐烂的肉，
没有骨头，肉就是一摊烂泥。
他摸着河床的褶皱，
说这是大地的剖腹产疤痕
黄河，那个接生婆
早带着剪刀逃走了
黄土，是结巴的痂，
水，是还没干透的血。
我们俩，就沿着这疤走，
像两个傻子，在读一本天书。
他说，想当年，黄河这醉汉，
一拳砸开贺兰山的酒窖
溅出的酒沫子淹了半座高原
是乌鼠山，这醒酒汤
硬灌下去，才逼得它吐着泥沙改道
黄河，扭头就走了，再没回来。
只留下这条渭河，像个被休了的婆娘，
守着空荡荡的院子，一声不吭。
我说，别瞎说，它不是婆娘，
它是个被閹割的汉子，
输精管（黄河）结了扎，
精液（水）却还在流，
一寸寸，去喂那片干裂的土地的嘴唇。
这是一种孤独，比哭还难听的孤独。
朋友不说话了，捡起一块河卵石，
递给我。石头里，
有粒未发芽的麦种，
像颗缩成石头的心。
他说，他爹，他爷爷，都是喝这水长大的，
最后，也变成了这河里的一粒沙。
他指着远处，说他将来也要埋在这儿，
变成一捧土，让渭河的水，从身上流过。
风，吹过河滩，呜呜地响。
几丛芦苇突然鞠躬，像是给某个看不见的河神，递辞职报告。
我忽然觉得，这条河，这片平原，
还有我这个朋友，都像这河改道的弯，
硬拐出来的命，又都咬着牙，
在用自己的法子，活成一段传奇。
这传奇硌牙，我们嚼碎了咽下，
他眼里的石英，正一粒粒，往我血里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