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孤山寺北贾亭西，水面初平云脚低。”
——白居易《钱塘湖春行》

我循着这行诗走进你疏浚的湖
走进了一千二百年前的西湖
早莺的啼声仍挂在柳丝上
却已被市声反复漂洗
我迟疑：若与你擦肩
是先称“白太守”，还是直呼“乐天”？
不如让湖水替我回答——
它只递来一圈空濛的涟漪
像拒绝署名的信笺

二
“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
——白居易《钱塘湖春行》

我俯身，在堤岸的淤泥里
摸到一枚迟开的白莲
像摸到你还滚烫的少年心
菱歌与芡盘成熟的时节
六井的水脉仍低诵你的檄文：
“税重多贫户，农饥足旱田。”
青苔覆满井壁
像替你把官袍褪成布衣

三
“最爱湖东行不足，绿杨阴里白沙堤。”
——白居易《钱塘湖春行》

你当年堆淤泥为堤
今日我借它避一避烈日
藕孔漏下的月光
是你留给后世的阴凉
倘若固执地成为白莲是种信仰
那么隐于市廛的你
便是比市声更淡泊的风
比黄酒更醇的温柔
一滴檐雨敲醒古今的市民
他们也在学你——
把温暖重新递给在场的人

四
“未能抛得杭州去，一半勾留是此湖。”
——白居易《春题湖上》

旧堤与新堤之间
你成了漩涡中空的部分
像一根将坠未坠的柳丝
悬着整座城市的暖雾
北山咬住晚照
你的衣襟与藕花同色
袖口还兜着几粒未熟的青菱
疏浚即创造
你让时光在水巷里缓行
像让一首诗慢慢长出光晕

五
“红袖织绫夸柿蒂，青旗沽酒趁梨花。”
——白居易《杭州春望》

你曾用诗行丈量民生
如今我用你的诗行丈量自己
裸身于夏日的湖心
荷叶忙着收藏蝉鸣
孤山因你清癯
像因你而学会低头的月亮
回头看，你挖过的沟渠
已长成白鹭的航道
而琐事堆砌的白昼
终被夜色轻轻抚平

六
“湖上春来似画图，乱峰围绕水平铺。”
——白居易《春题湖上》

你胎儿般蜷在湖底
所有吟咏都有了归宿
白鹭一次次切开云脚
像替你翻开新的悲喜
乌篷船的青竹篙
不逊色于无弦琴与乌皮几*
只是无人为你拂尘——
湖水已替你洗净官袍上的尘埃

注：无弦琴与乌皮几，代指陶潜与杜甫。

七
“灯火万家城四畔，星河一道水中央。”
——白居易《江楼夕望招客》

在夏夜掬一捧湖水
清醒与微醺同时燃起
像柳丝同时垂落与飘扬
你自我的流放如此澄澈
如石潭长存不移
未来所有闪烁的星辰
都将在此刻找到倒影
你微笑了吗
湖水没有回答
只把一轮不完美的月亮
轻轻按在我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