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它们还带着少年气——
针叶挑着碎银似的光，风一过
就簌簌抖落满树脆生生的响
我踮脚去够叶尖，指尖擦过
沾满稚嫩的、带点青涩的松香
 
如今我鬓角落了霜
再次站到树下时，倒先惊于它们的笔直
腰杆挺得比记忆里更硬
每道道年轮都像被岁月包浆的枪杆
一圈圈箍着更沉也更稳的光
树皮上的纹路深了，像老者手背爆起的青筋
却更暖——我抬手按上去时
能触到那里缓缓流动的、暖的力量

站姿依旧是士兵的模样
像跟老伙计打招呼那样，轻拍树干
“到！到！到！”
声音从木纹里涌出
如同拍打钢盔的沉闷
骨头撞向石头的果敢
晨钟落入厚土，温沉的回响

难怪松柏要长在烈士墓旁
它们懂得什么是“站着”——
不是简单的直立
是把壮烈酿成庄严
在每根针叶上凝结锋芒
是把“守护”刻进年轮
任凭飒飒之风扫过
始终在持中守正
是把岁月淬炼出了底气——
青嫩时敢抖落月光
老了依旧能举起雪，托得住霜
把正直的人站成了长长久久的模样

难怪风经过时都轻了许多
阳光落下来后
首先匀些暖给枝桠
它们就这般站着，让人觉得
人间的坚守，原本就是这样
 
汉白玉该是最懂他们的——
选了最净的白，淬过霜的硬
切得四楞八线，方方正正
像他们生前站立的军姿
不差分毫，连石缝里都透着挺括

篆刻生平的刀，时轻时重
轻是怕碰碎了那些珍贵的日子
重是要把“丰功伟绩”嵌进石头之中
每道凿痕会带着手温
把他们的名字写进山河里
风刮过，雨洗过
字口反倒更加鲜亮

白纸黑字，落笔无悔
用尽最后一滴血，钤印誓词
这些字和词是活的——
“牺牲”两个字边，总落着家雀
“坚守”的笔画间，常渗着新春的绿
“无悔”那个竖心
顺着碑角，牵引秋日的曙光
 
那滴血并没有干
早已渗进汉白玉的骨缝里
成了石上一点暖褐的晕
那枚小小的、温的钤印
把“为了”两个字，留在誓词之上
按得深，深到后来人摸上去
指尖能触到心跳，发烫
 
此刻风停了，云也轻
空中真的有声音漫过来——
不是远处的车鸣
是他们当年喊出的那声“到”
是后来人轻声说的“记得”
混在一块儿，被日头镀上金色
 
你看那汉白玉不冷了
被这声音烘得温温的
连碑前的小雏菊们都仰起头
像在记，像在听
记树下这些生万物的字词
记这碑刻中的声音
记有一种白，是骨头的颜色
听一种响，能穿透岁月时空
此时，此刻，此地的空中
再次回荡着庄严的，滚烫的
被阳光镀过的声音
让信念与誓词，重温亿万人之光

2025.08.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