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序更迭，倏尔廿一霜。先父见背，廿一寒暑易节，而儿怀思，未尝暂歇。每至星沉璇玑，雨叩轩窗，前尘恍若潮汐，严亲音容宛在目睫。乃援翰作赋，以寄哀思。

忆予冲龄，命途多蹇。三岁别乡，襁褓寄养，虽在髫年，已识离殇。及解身世，常自凄惶，暗怨椿萱何忍相遗。后父亲泫然告曰：养父门庭无嗣，唯三女承欢，兼之姑母家资丰饶。时俗重男轻女，无子易见凌于乡里，故送儿为继，本存护犊之深心。然儿稚心未解，终难释然。

迨至姑母早夭，养父续弦得子，天伦之扉阖然。养父虽仕于朝，父子缘悭。唯生父知我隐痛，每相见必执手倾谈，星斗阑干犹未肯休。父亲毕生劳瘁，身作人师，三尺讲台传道授业，晨昏匪懈。粉笔尘染双鬓，教鞭影指前程，桃李盈门，皆颂师恩。然家计维艰，七子待哺——三兄四妹，我居仲位，温饱之事，必得亲劳。故父亲昼课诗书，夜荷锄耒，耕读并举，未尝少息。阡陌之间，俯身插莳，汗润黍禾；稻浪之中，挥镰刈获，赤日灼肩。每至暮色四合，犹见其忙碌园圃，身影浸于夕晖，若古槐擎盖，默然荫庇子孙。

父亲秉性，刚柔兼济。授业之时，肃若秋霜，字讹必纠，理谬必正，弟子虽畏终怀敬；居家之际，温如春阳。儿时顽劣，偶有疏失，未尝厉色相斥，惟目示微愠，或引古训谆谆诲曰：“过而能改，善莫大焉”。及至少长，若有行差，则正襟危坐，剖辨是非，语重情切，令人心折。至若儿身染疴疾，必彻夜护守，亲尝汤药，抚额探热，目中含疼。严时若泰岳巍巍，慈时如甘霖沥沥。

年稍长，儿投笔从戎，后转仕途。虽身寄异乡，心常系故园。每逢归省，必与父亲剪烛夜话。油灯昏黄，听其述少时轶闻，论处世要义，辩古今得失，言者谆谆，闻者孜孜，常不觉东方既白。临终犹执儿手泣诉：“非父愿弃，实势所迫”，廿一载倏忽，言犹在耳。每至辞行，父亲必亲送村口。待儿身影渐渺，终化烟树之际，回望故土，其父犹立，如望夫石峙，岿然不移。当日依依，泪染青衫，岂知此别，竟成永诀。

岂料天意难测。父亲未届古稀，遽染沉疴，形销骨立。兄弟三人忧心如焚，更番伴其辗转求医：初访县院，再赴渝州，访名医，寻灵剂，然病入膏肓，卢扁无术。远乡打工之四妹闻讯，星夜驰归，环侍榻前。病居吾家时，每日午后，兄弟姊妹轮陪其漫步文化长街、体育广場。步履虽蹇，气息虽微，犹强振精神，絮语家常，嘱我等相扶相助，莫以父疾为念。每见其隐忍痛楚，阖家心如刀锉，唯强展欢颜，为拭汗渍，整衣冠。

及至病革，奉归故里。抵家旬又五日，父亲时醒时昏，偶启双眸，凝睇我兄弟姊妹，似有万语，终未能言。弥留之际，游丝息断，溘然长往。霎时天昏地暗，草木同悲，儿与兄姊捶胸泣血，泪迸荒天，恨岐黄有尽，怨天命无常。

廿一春秋倏忽，父冢已蔓青蓁，儿鬓亦染秋霜。然每忆父亲劳影、教诲、临别之态、病中之容，仍不禁潸然。七子女今皆立室成业，若父天国有灵，应含笑泉台。唯托清风传我思慕，告慰严父：儿孙安好，勿以为念；鞠育深恩，永镌心版。父亲虽逝廿一载，然其精魄长存儿心，岁岁年年，永伴明月松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