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九章（组诗）

⒈序辞

习“河南法”，掘地三尺
以锉刃刻简，逐鹿，挥戈，问鼎；炼丹，戏猴
在龟壳与兽骨的咬文嚼字间找寻姓氏和祖迹

从中原之腹，黄河之畔，到江西，
溯长江，越洞庭，到云贵川渝
再从黎民，到百姓。流亡亦好，迁徙也罢

帝王历来高高在上。将江山踩在脚下
以礼数，驭术，酷法，谣言或谎话
划地为牢，说一不二，拿捏生死

无非沃野千里，一望无际，也为废墟
无非锦绣文章，天下武功，化作城头大旗
无非分合，尔诈我虞，流氓成性。

⒉梦或迴

需要凭吊的人和事太多
羽扇纶巾的白诸葛，秋霜未褪的包黑子
陈留镇最后的宗祠
摇晃的麦浪，肥胖的少林，荷包上的牡丹
以及铺子里正襟危坐的遗址

而我，实在没有去处。白天读书写字
膳后乘夜色尚早，径北门出，绕护城河三周
不时瞟一眼手中的计步器
五十步，一百步；坦途，直巷；无山，无水
心无旁骛。无非是挥霍掉多余的精力

换通宵无梦

⒊渠非渠

走得太久，再也没有气力
向一条沟或渠
陈述她的来龙和去脉

我端坐在大红标语的尾部
看水花
在初夏风声的催促下
追逐。翻滚。层层叠叠

想到身后的太行
即将被夜色淹没
我不得不，调整坐姿
与麦垄的朝向

保持高度一致

⒋龟虽寿

最初，只对一垄麦茬的辽阔
心怀愧疚。残余的躯体
齐刷刷地无边无际
像极了长安坑俑里的兵马

我还知道十三朝古都的秘密
他们在城南的简帛上
口吐芬芳。偶尔有飞鸟经过
惊起一池莲花
面对窄狭的龙门，笑而不语

再住西，便看见山的余脉
拔地而起。那是洛神的恩赐
让坦荡始终秉持起伏
七步之内必有历史的轮回

然后会看见火
从新野茅庐初出，照亮赤壁

⒌东风误

有时我会抱抱佛脚
试图用五千年的修为
去戳穿一段往事
比如大门紧闭的塔
它为何伫立在广场的中央
供万人膜拜

仔细想来
有些阳谋明明就在暗处
不过是误了东风
再浩荡的黄河水
也洗不干净
眼前的清白之身

幸好我去意已决
七级不算遥远
我跃身而过
轻得像一页泛黄的笺纸
让庞大的帝国
空怀一身蛮力

一个人跪久了
站起来便会看见天空

⒍入梦令

马蹄踏破长河，那是冷兵器时代的勃起
直到沦为扉页上的裂纹

美人摇扇，窗外雪正好
凑成一首小令
“遥知独听灯前雨，
转忆同看雪后山。”

后山将军击鼓，黑盔映白发
马在拴马桩下吃草
一字长蛇或四门斗底
暗藏杀机

书生犹似我，老矣，朽矣
从古代到当代
吞一口风云，吐一口绣唐

⒎曹亦操

你以铁槊的姿态
东临碣石，看日月和潮汐
在掌心的拐弯处沉沦
任千里白骨，酿成半盏杜康

你把建安的风骨，刻进
龟甲的谶语
以“人生几何”的诘问
劈开铜雀高台

青衿飘过焦土，终归是
周公吐哺时的震颤
而乌鹊绕树三匝的轨迹
亦不过几页拓片

当幽燕老将卸下重甲
将挽歌锻成剑锷
沧浪深处浮起整座中原的疆域——
唯余你的瘦削，隐入云霭

⒏郑之州

在郑州，我只关心
天气和麦地
我同情饥饿的流民
也会为繁华感到忧伤
至于尘世，或风暴
我始终抱以善意
并准许它们高高高在上
作威作福

我对佛佗深信不疑
也对作奸犯科告密者满怀希望
这人间，没有本来的善与恶
就像前朝满脸横肉的刽子手
杀人也是为了谋生

⒐结语

谁记得，盛世芳华的爻辞
在青铜的肤理忧愤成疾
一一那日泥沙俱下，象群深陷归途

剖开焦土，碑额的偈语重被提及
谁又在瓦当坠地之前觅得先机
商鼎冰凉的胎记捂不烫
反复轮回的梦呓

而你只需弯腰。半截箭镞
或一枚鸟羽便串起了历史的廓痕
你起舞于长袖空旷的余纹
却在夕阳西下的清影里
欲罢不能

任你九曲回肠的申辩
终归是，半城黄沙，半城烟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