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泛黄的欠条
——记张翠萍与七千斤粮契

那年冬天，刺刀在山梁闪着寒光
怀着孩子的她推开吱呀木门
瘦弱肩膀成了活的路标
丈夫是夜里的引路星
她攥紧那张画满记号的纸片
把整座山的沟壑缠在腰间

雪坡陡峭，绑腿带结成云梯
三百个战士沿她足迹攀向晨光
冰河开裂时，脐带和麻绳一起咬断
婴啼裹进磨破的军衣里
"冰儿"——这名字从薄霜里站起
刻进每道山脊的黎明

她藏起丈夫留在羊皮图上的温度
藏起咳血染红的半碗粗粮
三十年窖藏的饿在土墙沉默
只有木匣埋得像老树深根
任借条蜷成脆弱的月牙
不换米面，不唤东风

当纸页重见阳光
七千斤承诺在掌心发烫
原来她守着，大地写下的信约
用冰河脐带作线，弹孔当针
缝出麦浪翻滚的金色年景

若秤杆忘了麦穗的脉动
若粮仓结出冷漠的冰
悬崖垂落的旧麻绳
突然在风里铮铮摇响
每根纤维都变成秤杆
每粒麦子都坠成带血的秤砣

莫说薄纸经不起风霜啊
当秤砣坠进岁月的深井
秤星会在黑夜里晃荡
待所有姓名在黄土里醒来
待每寸山河认得掌心的痕
那些发脆的纸页便簌簌作响
不是叹息，是燎原的星火
灼亮，秤杆上永不变的准星

那系在麻绳的晨光
正称量着江山的重量
秤砣是百姓手心的暖
秤杆是初心挺直的脊梁
若欠了大地该还的账
再高的基座也会摇晃

（2025年7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