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大红柜

从几十里外的乡下

颠簸入城

母亲只是想让，装过艰辛岁月的

大红柜，继续装下

城里的日子

有空她就擦摸大红柜

每次，如同擦摸一块心爱的玉石

敛气凝神

似乎能擦出

浸入木纹的年代气息

与时代影像

越擦越亮的大红柜

把母亲的脸

映得满面红光

让母亲渐渐忘了白发，皱纹

和父亲走后的孤独

火光中的幸福

把小院里所有枯枝败叶

聚拢在一起

一根火柴划亮旧时光

儿时的小伙伴从烟雾中走来

围坐一圈

我们什么话也不说，只是笑

那时，我们的要求很少

一颗烤土豆

就是我们理解的幸福

星火熄灭

四周一片寂静

原来，那样的幸福离开我

已经很久了

黄花

它曾在我的指尖摇曳

在我的脚踝嬉戏

在故乡的碱滩、山坡，给我

一个人玩

也不孤单的快乐

故乡不远，碱滩与山坡仍在

回到故乡的心路很远

远到，乘车抵达

依然够不着那些黄花

此刻，它一大片一大片

开在山坡，开在向前行驶的

车窗，几乎接近

梦中的黄花

沟壑里的石头

这些大大小小

形色各异的石头，一半裸露

一半埋于泥土

卧在山野的沟壑

安然于，山洪与寂寥

交替围困的一生

它们从成为一块石头起

深谙，沉默是这个世界

最深沉的语言

随遇是对抗一切的终极法宝

多年后，人世间

落满无名无姓的尘埃

而它们，仍是月光下

发光的石头

中秋节前的羊

一排农用货车陈列小区

未被屠宰的，茫然咀嚼着空气

不知死亡的刀口

已向它一步步逼近

断气的，脖子淌着血

至死没吭一声

中秋节到来之前

这样的画面还将继续

还将在小区南门

逼迫一个人去直视，去害怕

去替一只羔羊哭泣

出生到死亡，一直顺从

顺从于一棵草

顺从于一条皮鞭

顺从于一把磨得雪亮的刀

故乡

我只知道祖辈们长成

故乡的草。父辈们，一个接一个

迈向他们深爱的泥土

种过胡麻、莜麦、小麦的土地

种上了玉米、高粱

开着石花的山还在那里

长成一座岿然不动的山

盘踞在我心上

月圆时分，像从前

循着它找到儿时的故乡

直到某一天，山体被纵切去一半

裸露的红色伤疤

一下子截住了我的去路

迎接春天

我听到春天

自窗外破冰而来。怀中的白兔

好几次

试图挣脱我的怀抱

是时候了！是我克服胆怯

放一挂鞭炮的时候了

我要跑到春天的心脏地带

亲自点燃它

震落连年的阴霾

把沉郁的东山，震出一个豁口

从那个豁口

唤醒昏睡的黎明

让它听一听，看一看

这锣鼓喧天的春天

那只白兔，已在晨光微熹中

奔向了原野

不写诗的日子

不写诗的日子，像一只松鼠

整天在林间搬运松果

除了松果，还是松果

再没有一个比松果

更重要的事物牵引我的目光

我就是一只松鼠

一只地道的

写有名字和职业的松鼠

除此，和其他松鼠

没有任何区别

完全不用去想，我不作为

一只松鼠的情感，思想

抽离了一只松鼠的

高于一只松鼠的孤独

和渴望

伯父的葬礼

到了村子最大的十字路口

伯父的棺椁停了下来

我们这些侄男外女

全部跪下，唢呐吹起来

整个村庄灌满了悲意

当年的父亲就是这样吹走的

现在的伯父即将被吹走

站在路边寥寥的年迈乡亲

用不了多少年

也会被唢呐吹走

每吹走一个人，故乡

就会空出一所房子

迟早有一天，故乡会空出

所有的房子

那时，还有谁

会为故乡安排一场葬礼

冬天的树

一阵风吹来，摇落一些树叶

又一阵风，又摇落一些

这些曾经的喧哗

是多么经不起时间的敲打

现在，你仅拥有光秃秃的树干

和三片叶子

置身空旷的雪野

宁静，平和

稀疏枝丫梳理出简单的关系

你只关注树的两端

一端是枝头，它距离蓝天

又近了一寸

一端是根系，它发达或枯萎

仍牵扯着你的疼痛

在有阳光的日子，你和三片叶子

看着皑皑白雪

一直蔓延到远山

发出耀眼的光

你们不说话，或者说了

也仅是轻轻摇几下

编辑：张永锦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