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 白 发 

噢，我终于长出了一根白发

天呐！那么多胸中的尖叫

积压的霜雪，终于有了喷射而出的地方

那么白，像黑山林间的一丝瀑布

那么骄傲，像我终于在敌人的中间亮出了立场

胸 片 记  

我真是我自己的囚徒。

那年在怒江边上，长发飘飘

惹来边防战士，命令我：举手

趴在车上。搜索他们想象的毒品

和可能的反骨，我不敢回头

看不见枪口，真的把一个枪口

埋在了胸口，从此我开始怀疑

我的身上，真的藏有不可告人的东西

我的体内，真的长着一块多余的骨头

填简历，我写得一笔一划

说明情况，我说得絮絮叨叨。哦

就是个农民的儿子，尘土中的草根，有什么

值得怀疑，有什么值得怀疑

不信？你搜，我的肺腑中有没有多于别人的污秽

我的心肺，有没有为人世的光阴熏得发黑

在医院，再一次我举起双手

把胸膛贴在砧板上，把脸，埋在黑暗中

大  工

我信一双雕玉的手

是跌落尘灰的天使的翅膀

爱而不得的双人舞

每天的雕玉、磨玉，都是洗骨

包骨，向梦中的乌有乡

寄送一封又一封哑巴的情书

类  比

世界在黄昏中倾斜，人群

一些滑向天边火焰

一些攀向道路尽头的钢铁大厦

有人还站在暮光中的十字路口

一手提青菜，一手

怀抱旧诗集，借诗歌的窄门

去天空，参观一位诗人修建的

空中花园……这样的人，类似于：

撞击冰山的巨轮行将翻覆

惊恐的人群中，小提琴手

还在拉梁祝。

翡  翠

瞎眼的卖玉人已经老去

来来往往的人群中

没有人再为他，停下脚步

告诉他：他怀抱的那块翡翠

是一块上品的翡翠

足于制作传国之玺；

也没人再告诉他：这只是一块

满是裂痕和水渍的破石头，不值得

死孩子那样紧紧抱住。

坐在人群来来往往的

缝隙中，他也不再相信谁、感谢谁

期待谁或视谁为仇雠，一双白眼

只望向头顶的天空

仿佛天空，真的会劈下白日闪电

劈中他的翡翠；或劈中他

让一个人群中熊熊燃烧的人

怀中抱着一块翡翠

玉  化

到了最后，两手空空没有挖到玉料的人

他不见了；许多年后

有人来到矿洞的深处

挖到了一堆白骨，将其视为

指路的火堆，继续向前挖掘

还是没有挖到玉料

他也不见了，变成了别人眼中的

另一盏路灯……挖掘还在矿洞深处进行

也总有人相信，只要继续掘进

就一定能够挖到梦中的美玉

为此，人世上，又多了一些失败的人

地下的矿洞中，一堆一堆倔强的骨头

绵延成为一条萤光闪动的玉脉

光的模样  

唯有黑暗深处才能看清

光的模样，在雨林的内部

一根根圣殿的白柱子

移动在巨叶草柔软的宽掌上

圣洁的事物，往往由卑微的生灵所托举

而在更幽暗的丛林底部，光

因太过孤立而越来越细、越来越夺目

像铁棒磨成的针……越黑暗越尖利、越极端

也越动情——听闻在亚马逊海沟的最深处

风暴和黑浪永久覆盖的荒原上

生活着一种没有眼睛的盲虾米

围绕在地心涌出的热流边，它们

终生不知光为何物

却用紧贴在一起的透明的小身体

一浪接着一浪，向永恒的黑暗深处

传递着温暖的、耀眼的潮汐

雕玉之二

锯断佛头，卖掉佛头

将佛身，抛之于烈焰或王水

又雕之于猛虎或骷髅……世界

每天都给我惊吓，地震和崩塌

手中雕刀，有止不住的战栗

与愧疚……从玉料中请出一尊佛

在这个世界写诗，是否已经成为一种罪孽？

前几天，一个毁玉的面目狰狞者

以成功者口吻，将我钉之于丛林学的教科书

又口沫横飞，妄论文学的无用与有用

我没有反驳，在刻度被反复篡改的

标准答案里，底线就是原罪

与他谈论纷飞的玉屑，雕玉时

倾入玉料的爱与痛，对自由和光明的

渴求，内心的挣扎与孤守

他不配……但我亦时常感到有咎，每天

当晨光越过群山，涌至我雕玉的桌上时

我又以为，手中雕刀，不该是一刀致命的匕首

它所亲吻之处，绽放的

该有—朵朵爱与赞赏的红玫瑰

“头条诗人”总第1122期，“中国诗歌网”原创版第8期

编辑：王傲霏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