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是第三只手
在枝桠与天空的缝隙里
轻轻一折——
你便从粉白的云堆里跌下来
不是坠落。是把自己拆成半透明的信
每片花瓣都洇着未干的字：
关于惊蛰时第一滴雨吻过的纹
关于蝴蝶停在瓣尖时，翅尖抖落的
半粒阳光的碎屑
关于某个黎明，露水在你心里
养过的那只小月亮

我在溪床里等了很久了
青苔是我铺了又铺的信笺
鹅卵石把等待磨成圆的
当你第一片影子擦过水面
我立刻收住浪尖的碎银
怕叮咚声惊了你
正从瓣层里往外爬的呼吸

你落进我怀里时
轻得像句不敢说的话
我用涟漪织成软缎托你
听见你蜷着的瓣尖在颤：
"原来流动不是飘啊"
我便把流速调得比炊烟还缓
让云影从你身上淌过
看光穿过我，再落在你身上时
弯成带暖的弧

我们走过长满水芹的溪段
你说水芹的小白花是星星掉下来了
我就停在那里，让你数
数它们在水下盘错的根
像数你枝头上那些
没说出口的牵挂
你忽然用瓣尖碰我的脸：
"以前阳光是直的，现在是弯的"
我没说话，只让溪面更亮些
好接住你眼里晃的光

遇到礁石时，我总先撞上去
让浪花在石前碎成墙
你就在我身后的静水里旋
像朵不会谢的云
"它好硬啊"你说
"硬的是挡路的，软的是绕开的"
我托着你往石缝里绕
你忽然贴紧我："那我呢？"
"你是软里的韧"我答
"明知流水要走，还肯把自己
叠进流动里"

后来你渐渐薄了
粉白褪成米黄，边缘蜷得像旧信
可你比刚落时更轻了
轻得能躺在我最细的支流上
看萤火虫提着灯笼飞过时
你说："像当年枝头上没谢的星"
我悄悄把映着你的那段溪
调得更暖——怕夜凉
冻着你慢慢变轻的呼吸

到分叉口那天，风都是涩的
一条去稻田，一条去山涧
你贴在我水面上，声音软得像雾：
"去山涧吧，那里有瀑布
能把我送得再高些"
我转向山涧，流速却不由快了
怕慢一步，就留不住你
最后一点温度

你落进瀑布时，没有碎
是化成了雾。我看见雾里
有你最初的粉白，在阳光下
升起来又落下来，像场软雨
落在我继续走的溪面上
我知道那不是走了——
你只是把自己，酿成了我的一部分
从此每滴水都带着花瓣的纹
每道涟漪，都藏着你曾有的颤

如今我还在流。过稻田时
稻穗低头说，看见我水里
有朵不谢的花；过山涧时
瀑布轰鸣说，我的浪里
有花瓣的香。我知道那是你
你把短，活成了长：爱情从不是
枝头的守，是流水载着落花的痕
哪怕瓣成了泥，仍在流动里
留着永不凉的温

有时风带新的落花来
它们怯生生碰我的水面
我便把涟漪织得和当年一样软
"你见过一朵粉白的花吗？"它们问
"见过"我答，"她现在是我的一部分
在我每次转弯时，轻轻颤"

山涧的雾总在清晨漫上来
雾里总有片若有若无的粉
像谁把当年那封没写完的信
又展开了，在流动的时光里
一遍遍念：
"流动不是走啊，是带着你
走向所有能开花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