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

文件堆叠的斜坡上
铅笔迹还在蔓延
某个数字突然失去重量
在报表格子里漂浮成
一只漏气的救生圈

电梯间镜面反复确认
同一张脸的拓印版本
领带结收紧的皱褶里
藏着一枚年轻时的野蜂
正用刺针测量甜度的衰变

茶杯底沉积的年岁愈来愈厚
透过琥珀色望出去
世界像隔着一层雨水冲刷的玻璃
分明站在中心位置
坐标轴却开始微微倾斜

钟摆吞食着剩余的晴日
候鸟在备忘录上空盘旋
当所有路径都显示为已读状态
为何岔路口仍在暗处
持续增生稗草般的可能

西装裹住的灯火通明处
有纸飞机试图穿越中央空调的风道
童年弹珠在大理石地面
滚动突然静止的刹那
所有指针都颤抖着
想要拧回发条的银白色脊椎

此刻电梯正在穿透楼体
某种失重感轻轻托起
藏青色的领口与晨曦——
在报表簌簌落成的雪原之下
有绿芽正顶开混凝土的缝隙
以冰裂的姿势
重新丈量大地的纬度

其二
日历撕至驼背时
咖啡渍在报表第三栏晕开
电梯间镜子反复练习
如何吞下锈蚀的惊叹号

领带勒住晨光
却束不住办公桌的裂隙里
持续渗出的雾
铅笔屑在午夜堆积成
不明材质的礁石

孩子用橡皮擦修改天空
蓝色碎屑落进茶杯
我们坐在雨声的折页处
等一封来自二十岁的
褪色挂号信

方向盘在环线打转
路灯依次垂下钓竿
却始终钓不起
沉在油表底层的星群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
 app推送的星座运程说：
「土星正在经过你的钟表」
而所有时区共用的那份月光
正静静穿过
我逐渐沙化的河床

其三
《中年刻度》

旧沙发陷进更深的凹陷
茶几上的药瓶排成模糊的星座
茶杯里茶叶竖成水草
在无数次续水中渐渐失语

电梯镜面反复折叠身影
西装内衬藏着一截断掉的粉笔
多年前它曾在黑板上起舞
画出未闭合的圆

报纸角落的招聘启事微微卷边
铅笔迹徘徊在年龄要求栏
墨迹洇出毛刺
像极了下雨前夕的蚂蚁队列

孩子试卷上的红色批注
突然与工资条的数字重叠
计算器吞下十六颗牙齿
在等号键吐出铁锈味的叹息

凌晨三点的冰箱光里
牛奶盒保质期明明印着未来
却渗出陈旧的酸味
忽然想起母亲曾说
北方的谷仓会为陈粮保留温度

此刻台风在电视里旋转
天气预报员嘴唇开合
而窗玻璃开始颤抖
映出一张与父亲渐渐重合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