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
我不敢相信——
病床上的父亲
竟比诊断书还轻。
氧气在输液管里悬浮，
医生的笔尖悬在
病历的空白处。
这不该是他。
我记忆里的父亲，
是扛起风雨的扁担，
是压不弯的脊梁。
而此刻，他咬着牙关，
把疼痛咽成沉默，
瘦成一张信纸，
薄得能透进光。
我紧紧抱住他，
像抱住一片
即将飘走的秋叶——
连风都不敢呼吸。

最后的航程

这是第无数次，
也是最后一次守夜——
明日破晓，你将化作
一朵灼热的莲。
生前的雨水、叹息，
那些未晾干的苦难，
都将随青烟
遁入云端。
此刻，雷声在远处
揉搓泥泞，
而我们的沉默
比哀乐更轻。
父亲，让我
做你最后的摆渡人：
枕着你的心跳入眠，
像童年蜷在
你烟草味的怀里。
死亡无权
阻拦这场安睡——
去天国的航程，
需要装满
梦的干粮。

冬至
CT胶片裹不住
一具骨架的暴雪。
他嶙峋的肩胛上，
最后一个节气
正析出霜晶。
病房在持续失温——
呻吟沿氧气管爬升，
窗台枯草突然
蜷缩成问号。
我的悲伤是吊瓶里
倒悬的银河，
而三楼产房
突然抛下一串
鲜嫩的啼哭。
天地在此刻完成
最残忍的对称：
有人拆开生命
崭新的包装，
有人正归还
磨损的骨头

落花与血
原谅我莽撞的脚步
惊醒了李树枝头的雪——
那些仓皇坠落的
碎纸钱，在风中
模仿着送葬的爆竹，
或是清明未扫尽的
残存的冷。
但它们终究不似
诊断书上
那个刺眼的印章；
更不似父亲
在田间咳出的晚霞——
他总把带血的纸巾
藏进树根，
像藏起一封封
寄给土地的
未完成的信。

最后的唱段
父亲，在通往天国的隘口，
让我再为您按下
那段熟悉的旋律——
"穿林海"的豪迈
突然撞开心电图的
雪原。
您浑浊的瞳孔里，
闪过杨子荣的
马鞭，
而我在床尾
偷偷排练
下辈子的父子戏码。
不必等轮回，
待白马攒够月光，
我就卸下
这身世俗的匪气，
以崭新的啼哭
投奔您——
那时我们还要
气冲霄汉，
把威虎山
再打一遍！

冬诊
医院的白，突然
在门外溃散——
整个冬天伏在草丛，
像群蜷缩的难民，
又像父亲下巴上
那些来不及修剪的
疼痛。
寒风让所有生长
变得迟疑。
要整理这片荒芜，
需要比手术刀
更冷的光。
而春风尚远，
农具在墙角
集体患上了
铁锈症。
唯有斗笠还
守在门槛，
保持着
父亲弯腰时的
弧度。

无菌病房
体检报告上
未填写的空白处
是人间最后的净土——
那里没有
通往天堂的菌斑
也没有
坠向地狱的尘屑。
一生与污渍为敌的父亲
此刻正躺在
苍白的褶皱里：
他的血管堵成淤塞的河道，
脏器堆满
时间的腐殖质。
可他仍坚持
用牙刷丈量尊严，
用毛巾擦拭
正在溃散的
一生。
我不敢祈求大雪——
怕他忽然坐起，
为我掸去
膝头的霜粒；
更怕那双枯枝般的手，
仍固执地递来
酒精棉球，
要为我消毒
这个肮脏的
世界。

探视
白色病床上，
父亲的眼睛
蓄着两汪
说不出的雨季。
他枯枝般的手指
在我掌心
划着无人能懂的
摩尔斯电码——
直到护士轻声提醒：
"你母亲刚去打开水"
突然，所有的雨
都找到了
倾泻的裂缝。
这个被化疗
抹去语言的男人，
正用全身的导管
为妻子传递
一封无法投递的
情书。

春天的处方
二月的尾声卡在
未完成的诗行里——
我试图让每个汉字
都长出花瓣，
让平仄的韵律
比布谷鸟的喉咙
更会止痛。
这当然是个
天真的骗局：
墨水瓶里
养不活真正的
春风。
但我还是固执地
校对韵脚，
像校对
一剂中药方——
也许平声是当归，
仄声是黄芪，
而那个押错的韵，
正好可以治
CT片上
扩散的
冬天。

白
医院的白
从四面涌来——
墙的冷白，
光的刺白，
病历的惨白，
在走廊尽头
汇成一场
静默的雪崩。
我的白发
是其中
最卑微的
一片。
我们共同覆盖着
那些正在
融化的躯体——
如果掀开
冬天的表皮，
会看见连悲伤
都冻出
骨头的形状。
这雪拒绝
所有赞美诗：
它只在
无人处堆积，
在掌心
留下
咸的遗迹。
而我攥着的
这团绝望，
比任何雪
都更懂得
如何
在指缝间
生根。

遗物
我穿上父亲的鞋——
尺码刚好装下
两个时代的
空白。
再裹紧那件
藏着他咳嗽形状的
毛衣，仿佛
就能把十二月
穿成四月。
现在，我们共用
同一副骨架行走：
他走向未熄灭的星光，
我走向他没能
走完的
天地。
衣柜深处，
旧物们正在
练习振翅。
只有儿子站在
光的裂缝里，
把沉默
捏成
另一双
待穿的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