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远古吹来,吹不皱你。
太湖,你躺在长江与钱塘江之间,
像一枚被岁月反复摩挲的碧玉,
温润、含蓄,又深不可测。
你的名字只有两个字,
却包藏了八百里烟雨、三千年稻香、十万顷波光。
太湖,极致的归宿,便是你。
太湖,你是水做的史书。
春秋的剑气沉在你最深处,
吴王的宫阙坍圮成你水底的沙丘;
越女的歌声浮在你最浅处,
被白帆捞起,又被渔火传读。
唐宋的月光曾为你磨墨,
写下“江南好,风景旧曾谙”;
明清的漕运曾在你怀里撒网,
捞起满仓漕粮,
也捞起桨声灯影里的亡国忧伤。
你把朝代折叠成涟漪,
一圈圈扩散,又一圈圈消散,
像从未发生,却永远留下痕迹。
太湖,你是稻麦的乳母。
杭嘉湖平原在你怀里摊开,
像一张巨大的蚕桑纸,
任你用潮水蘸着阳光,
书写着“鱼米之乡”。
春天,你把雨丝纺成绿纱,罩住油菜花的金黄;
夏天,你把雷暴煮成浓汤,喂养疯长的秧苗;
秋天,你把月色酿成白露,滴在沉甸甸的稻穗上;
冬天,你把雪花剪成窗花,贴在乌篷船的蓬顶。
一年四熟,一岁四乳,
你让江南人把日子过成了诗,把诗过成了日子。
太湖,你是丝绸的驿站。
姑苏的织机在你枕边彻夜不眠,
一匹匹软缎从织女指间滑落,
像从你梦里抽出的水纹。
它们沿着大运河漂向长安、漂向波斯,
把东方最柔软的体温,
缝进异国的铠甲与裙裾。
你让“丝绸之路”有了水路的版本,
让“Made in China”第一次闪耀在世界橱窗里。
太湖,你是文人的砚台。
东坡在你边上饮酒,酒壶里倒映出“山色空蒙雨亦奇”;
范成大在你边上种梅,梅枝上结出“梅子金黄杏子肥”;
唐伯虎在你边上画舫,画里走出“桃花坞里桃花庵”;
张岱在你边上听雪,雪落无声,
却落成《陶庵梦忆》里最艳的一页。
你把墨研成了水,把水研成了墨,
让千年后的我们,仍能在宣纸上闻到潮湿的芬芳。
太湖,你是工匠的熔炉。
紫砂壶在你怀里开壶,一开就是五百年;
苏绣的针在你发间穿梭,一绣就是两千春;
金砖的窑在你脚下点火,一烧就是帝都的紫禁城;
核舟的刀在你掌心起舞,一刻就是整艘《赤壁赋》。
你把泥土、丝线、窑火、刻刀,
统统炼成“苏作”二字,
让“慢”成为最高级的奢侈,
让“精致”成为最倔强的民间信仰。
太湖,你是生态的寓言。
二十世纪,你曾蒙尘。
蓝藻像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
在你脸上盖满绿色的创可贴。
渔民的网空空荡荡,
游客的镜头里只剩“臭美”。
你沉默,像一位被冤枉的母亲,
把委屈咽进更深的湖底。
然后,你奋起。
清淤、截污、退渔、还湿……
一场人与湖的和解,
在每一道闸门、每一丛芦苇、每一声白鹭的鸣叫里,
悄悄完成。
今天的你,重新清澈,
清澈得可以照见未来——
照见“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真理,
照见“生态文明”四个字,
如何在东方的语境里,
被一滴水写成史诗。
太湖,你是未来的镜子。
无人驾驶的船在你怀里试航,
像童年放出的第一只纸船;
光伏板在你胸口铺成蓝色的方阵,
像给地球贴上的一枚创可贴;
数字孪生的太湖在云端诞生,
像你的灵魂出窍,
在元宇宙里继续荡漾。
你让古老与先锋握手,
让水波与光纤对话,
让“可持续发展”不再是口号,
而是一场正在进行时的浪漫。
今夜,我坐于鼋头渚的长堤,
太湖,我听你一声声拍岸,
你告诉我:
湖是时间的皱纹,也是时间的酒窝;
水是历史的泪,也是历史的笑。
你告诉我:
所有远方,都从脚下开始;
所有永恒,都由瞬间组成。
于是,我把耳朵贴近水面,
听见你低声说:
“去吧,去爱,去生活,
去把每一个平凡的日子,
过成我怀里最亮的波光。”
我起身,夜色如潮。
身后,太湖依旧,
像一幅永不收卷的长轴,
在江南的胸膛上,
静静呼吸。
——写于2023年4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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