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堰水在村口流过，像族谱里
那条被反复描粗的墨线
磨坊蹲在水声最响的地方
大水轮木格被水流啃得衰老
是一颗颗被太多牙齿咀嚼过的谷粒

二
它用木轴的关节转动全村
把稻谷舂成米粒与砻糠
把麦粒磨成白面与麦麸
母亲们端着簸箕排队
她们围裙里的补丁
像一面面褪色的旗
在磨坊门口
为饥饿和繁衍同时升旗

三
后来，几只来自城市的黑鸟
落在村里
在柴油机和马达轰鸣声中
磨坊的牙齿突然松动
一粒稗子卡在齿轮深处
整座村庄开始轻微地偏瘫

四
倒塌那天，没有人听见
木梁最后一声呻吟
它像一位族公
在无人翻阅的某一页
悄悄合上眼睛
石磨滚进堰渠
继续转动
把流水磨成更薄的流水

五
如今我回到村口
像回到一笼还未燃尽的松明灯前
蛛网把空气缀在一起
我伸手，摸到当年
藏在土墙洞里的小手掌——
它仍攥着一把
磨坊漏下的麸皮
像攥着一小把
不会发芽的祖先

六
我在族里诸位长老的见证下
于族谱空白处
补写一行小字：
“磨坊，生于水声，卒于马达。
其骨化入堰渠，
其魂仍舂打我们
越来越轻的骨头。”

注：水阁堰，位于浙江仙居县田市镇水阁村，古堰引三十八都坑溪水，供村民生活用水和田市平原东北角农田灌溉。在与天斗与地斗的年代里，古堰被斗得面目全非。堰上曾经有座磨坊，现今已无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