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奴儿·冰箱

土豆和洋葱，黑暗多出来的

两个冷孩子，视力够得着的只是

出生之前泥的回忆

冰箱温凉的门把手，握紧在那一瞬。

它们捕捉到心底涌起的

空洞却决定的声音

照明灯，骤然在周身明亮

几天前，商场满减活动中它们

是被一双双手掂量、撮合的临时伴侣

在同一个小水槽里剥净。但没关系。

发芽的身体也还未彼此倦憎

尽管冰箱里，新鲜是局部的真理。

炖锅中它们兜转在滚水和涡流

融为一种暄光好似高纬度短暂的夏天

他对她低语：“是我们彼此在流失。”

却再没有芳香可以赠予

桌上，它们已是撒遍沉默之盐的果实

这淀粉的命，锁紧了饱满回甜的汁

很久之前，冰箱门从没有打开的可能

迢迢的，是广袤到不存在的银河

冰箱暗处，它们始终是抱在一起的哑者

滩涂 · 其十

闪着阳光的，覆雪的原野

揉着惺忪而洁白的日子

杨树的小眼睛布列躯干，见证风

乘着很轻，很轻的金色飘飏着

河漫滩，封冻的小河

一些呼喊过就被遗忘了的名字

像石头与冰块，被孩子扔到河面上

旋转了几下

停在泥浆里的蓝尾喜鹊

一瞬转向你

肚腹缀点了干净的雪：

一个有些温柔的问题

沿着落在远山中的乡村长路，往上走

世界是无人照管的巨大的滑雪场

旧日所生的火焰，已冻成窃语的脏冰

一切漫溢出来，与山下夹道的冬树平行

列车厢里，一位脸庞明暗交替的旅客

朝背对他查票的列车员说

“词语救我出来，也把我掷进孤独”

转眼间他的远处枝条交错，积起蓬松新雪

人摇撼被爱的日子，听它们簌簌落下来

他认出柔曼的魂灵，任她们潜入雪舞散魄

像枯枝下暗通的两处泉眼，是渴饮也是道别

邪典：餐厅幼虎

今日世界在餐厅里提前毁灭

源源不断的

香肠，三明治，拿铁咖啡

鸡汤米粉，报纸和串串香

那么这些此刻投喂我的自助餐过量了吗

热情，一部电量已满的手机

搁桌上假装投入地充电

那么，准备好不同合金的脸孔

穿戴着闯入现实界这个垃圾场了吗

靠窗边坐下，心知小城的川江

会夯吃夯吃流进太平洋

替代我回到昨夜人类聚光的海上

背后电视播放晨间新闻

不知是谁的男中音提醒

在出门之前，喜马拉雅冰川融化

海峡要打仗

白熊正在以我吃掉肉卷的速度灭绝

放心啦，行程码毕竟是绿色

我的存在由危险的世界恩慈地肯定着

我们是早被阉割的幼虎

豢养在粉色的可以互相任意

观看彼此热情与颓唐的商场橱窗

像中间的玻璃除抚摸

与碰撞外再没有主体

现在，可以把温柔迷惑的电子声音

排除在统治我们的真空以外了吗？

我一只隔着屏幕匿进人群就无可指摘的怯懦动物

坐在酒店高空看与被看的露台

什么也做不了，你说对吧

但世界在楼下餐厅里提前毁灭了

二〇二二

高速路向前延展

这未知屏幕前循环的屏保信号

将虚拟出我意义的一生。 

轮辐，它数度偶然的晃动遭系统删去，

飞转的金属，一条闪光而无踪的河。

阴影在低徊间庆祝

灵魂的自动驾驶

正像樱桃树哀婉地成熟

在人类一无所知

笑闹着出发的地方

海边戏沙的孩子曾在

往日复生的壳中鲜亮着

魂魄也随落日张合。

已经太远，驱赶我们受生

而焚毁的田园多年。

车载音响里，仅剩一支晦暗不明的歌

掩弭此刻向上失重的黄昏

要试着忘记，那让终点与星空连线的烽烟，

野火。要试着褪下，停转如旧表的上世纪道德

而无数猫狗，无数栖离的自我，

会像高速路中央的那滩

粘连着皮毛的肉团，被后来者碾过

“头条诗人”总第1130期，“中国诗歌网”原创版9月第1期

编辑：王傲霏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