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霜未褪
厨房窗棂的雾气凝成珠
昨夜逃逸的星群
正滑向玻璃罐底
在咸柠檬的金色峡湾里安眠
指尖触到凉瓷纹路时
忽然有细碎的盐粒
沿着掌纹游走
像外婆蒲扇摇落的银河
在陶瓮深处重新涨潮

炊烟起身的时辰
蒸笼揭盖的刹那
光带着桂花香坠向面颊
案头切开的南瓜花
突然张开花瓣拥抱水汽
金黄弧线悬在半空
让人想起老灶台前
那抹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腰
正轻轻托起晨雾的腰肢

日头偏西的光景
书房地板浮起暖流
泰戈尔的诗行在藤书架颤动
某些词语突然蜕下外壳
生出薄翼簌簌振翅
穿堂风经过的地方
月季压成的书签在纸页间
跳起环形舞
细碎花粉落在
父亲未写完的钢笔尖上

夕照漫过墙头时
紫藤架筛下流动的蜜
光斑爬上晾晒的白衬衫
在砖墙拓印梧桐的掌纹
窗台旧钟表突然咳嗽
齿轮吐出半颗铜月亮
父亲沾着机油的手指
正把滴答声拧紧
而桂香渗进发条深处
制成甜味的轴心

我盘坐门槛石上
看孩子们追逐滚烫的光球
他们的影子掠过青苔
忽而拉长成银杏新抽的枝
忽而蜷缩成花猫的尾巴

叫卖声穿过三巷九弄
在梧桐叶上敲出鼓点
阿婆的竹篮盛满菖蒲
河水的凉意还缠在根须
明日要缝的香囊里
提前飘出粽叶的呼吸

当暮风卷起光尘
所有物件开始轻轻摇晃
腌菜坛浮起星群的残骸
旧诗集收拢潮湿的羽翼
衬衫口袋掉出半截粉笔
——那是昨夜孩子画银河时
遗落的航标

此刻地板缝渗出咸味
像某个夏日午后
外婆晾在竹匾里的海
正透过三十年光阴
静静返潮